沙田的圓環
小巴駛離旺角,車窗外的空城像褪色的黑白照片,一幢幢大廈沒有半點燈光,街道在車頭燈照射下,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灰。車廂內無人說話,陳太剛才的尖叫聲彷彿仍在空氣中震盪。肥仔坐在司機後方,搓著雙手,突然乾笑一聲:「哇,真係撞鬼咯,唔通我哋發緊集體夢?」
冇人回應。阿儀戴著一邊耳機,另一邊垂在胸前,她望著窗外,嘴唇微動,像在哼歌。Vincent的西裝外套皺了,領帶歪到一邊,他忽然轉頭望向阿峰,眼神銳利:「你由頭到尾都咁冷靜嘅?你響旺角上車嗰陣,係咪已經知啲嘢?」
阿峰心頭一緊,迴避他的目光:「我點會知。」
「你上車之後,一直望住個司機。」Vincent的語氣變得咄咄逼人,「你好似認得佢咁。」
「我冇。」阿峰否認,但他確實在登車時就覺得司機面熟。那張滿是皺紋的臉,那道頸側的疤痕,與四年前他在隧道口匆匆一瞥的死者面容,重疊在一起。
司機像沒聽見,專注地操控方向盤,小巴轉入一條寬闊的道路,路牌上寫著「獅子山隧道公路」,但字體歪歪斜斜,像小孩子的筆跡。阿峰認出這是前往沙田的方向,兩旁開始出現熟悉的屋邨輪廓——那是隆亨邨、新翠邨,再往前便是沙田市中心。
忽然,小巴猛烈顫動幾下,引擎發出不規則的「咯咯」聲,然後死火。車身向前滑行數米,最終在新城市廣場對開的巴士站旁停下。司機拉起手掣,沉聲說:「油路有事,要整整。」他打開車門,拿起工具箱便下車。
車上剩餘六名乘客面面相覷,最後陸續跟隨。阿峰踏出車門,腳下是冰冷的石屎地,凌晨的空氣帶著一股黴味,像舊樓梯間的味道。他抬頭,新城市廣場的巨大玻璃幕牆反射著彎月,但那光線不柔和,反而刺眼,令整個商場像一隻蹲伏的巨獸。
「唔係嘛,呢度係沙田?」肥仔環顧四周,「點解一個人都冇㗎?平時呢度即使凌晨,都有的士同通宵巴士經過㗎。」
蓮姐拉緊身上的薄外套,低聲說:「我住沙田㗎,呢度唔應該係咁。」
「阿姐,你住邊條邨?」肥仔問。
「廣源邨。」蓮姐答得很快,但眼神閃爍。阿峰留意到她下意識摸了摸左手手腕,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疤痕。
張生站在一旁,雙手負後,像在觀察建築結構:「唔合理,街道比例完全正確,但細節位⋯⋯」他指向廣場外的時鐘,「你睇,個鐘冇秒針,而且分針永遠指住十二點。」
眾人望去,那時鐘的指針靜止不動,像一個凝固的微笑。
「我要去廁所。」肥仔忽然說,聲音有些發顫,「我忍咗好耐。」
阿儀冷笑:「你喺呢度仲有心情去廁所?」
「人有三急嘛!」肥仔的臉漲紅。
阿峰見司機正蹲在車頭檢查引擎,便說:「我陪你去,商場裡面可能搵到廁所。」他其實也想藉機觀察環境。
兩人走向商場入口,玻璃門自動打開,裡面竟有微弱燈光。肥仔嘀咕:「奇啦,商場明明冇人,但燈又著?」他們踏進大堂,冷氣撲面而來,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清潔劑氣味。商場店鋪的鐵閘全部關上,只有走廊盡頭亮著一盞慘白的燈。
他們沿指示牌走向洗手間,走廊好像比記憶中長,每經過一間店鋪,櫥窗的倒影都微微顫動。肥仔開始喘氣,腳步加快:「喂,我覺得唔多對路,不如返轉頭⋯⋯」
「你唔係要去廁所咩?」阿峰說。
「而家又好似冇咁急。」
但他們仍繼續前行,經過一間便利店,玻璃門半開,裡面貨架整齊,飲品櫃的燈一閃一閃。肥仔往內一瞥,臉色驟變:「唔係啩⋯⋯」
阿峰順他視線望去,便利店內的電視螢幕突然亮起,畫面沙沙作響後,開始播放一段影片:鏡頭從高處俯視,一個肥碩的身影坐在電腦前,熟練地操作數個視窗,一邊與人網上對話,一邊複製銀行網頁的介面。畫面切換,肥仔——明顯是肥仔——在電話中對老人說:「阿婆,你個戶口被人盜用呀,你畀個驗證碼我,我幫你止付⋯⋯」
肥仔後退一步,撞倒一個飲品架,罐裝汽水「噹啷」滾滿一地。「關機!關咗佢!」他衝入便利店,雙手在螢幕上亂按,但影片繼續播放,而且聲音越來越大,從四面八方的喇叭傳來:「你咁樣呃人,有冇報應㗎?」、「棺材本你都呃,你仲係咪人?」
「唔關我事㗎!」肥仔嘶叫,轉身想逃出便利店,但門自動關上,玻璃上浮現出一隻隻眼睛,那些眼睛佈滿血絲,每一隻都倒映著他的臉。
阿峰想拉開門,卻紋絲不動。他拍打玻璃:「肥仔!你做過咩,你認咗佢!好似陳太咁!」
肥仔退到牆角,肥胖的身軀顫抖如篩糠:「我⋯⋯我係做過⋯⋯但為咗生活啫⋯⋯」他忽然摀著臉,哭聲從指縫洩出:「我知錯㗎啦!我唔應該呃人!尤其係老人家⋯⋯我唔係人⋯⋯」
話音剛落,便利店內的燈光全部熄滅,螢幕上的影像停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:「債已清」。肥仔的身體突然像玻璃般碎裂,但不是血肉橫飛,而是化成一片片數據流,藍光閃爍,最後融入地板,消失無蹤。
門自動打開,阿峰呆呆站立,看著空蕩的便利店。他剛才目睹了一場審判——快速、冷酷,卻又帶著某種扭曲的公義。他退回走廊,心跳如擂鼓。
他奔回商場大堂,推開玻璃門,回到小巴旁。其他人圍在一起,見他獨自返回,Vincent問:「肥仔呢?」阿峰搖頭,說不出話。
這時,商場外牆的巨大電子屏幕突然亮起,原本播放廣告的畫面,變成肥仔的個人資料、詐騙手法,以及他最後的道歉:「我知錯㗎啦!」聲音在空城中迴盪,像喪鐘。
蓮姐倒抽一口涼氣:「又一個⋯⋯」
張生喃喃:「原來要自己認罪,先至會消失。」
阿儀抱緊雙臂,臉色蒼白:「即係話,我哋全部都有罪?」
阿峰望向司機,老人已修好小巴,正用布抹手。他的眼神平靜,像看透一切。阿峰想起肥仔消失時,司機根本沒有回頭。他走上前,低聲問:「點解要咁做?你帶我哋嚟呢度,就係要我哋一個個⋯⋯消失?」
司機抬頭,月光照亮他臉上的皺紋,每一條都像刀刻。他緩緩說:「唔係我帶你哋嚟,係你哋自己走上呢架車。每個人都做過虧心事,只係城市太大,以為可以收埋一世。」
阿峰握緊拳頭:「咁你又有咩資格審判人?你都係當年嘅司機,你都害死咗全車人!」
司機沒有否認,他指指自己頸上的疤痕:「我認咗罪,所以我永遠留喺呢度。佢哋——」他指向其餘乘客,「如果唔面對,天光之後,就會永遠困喺循環裡面。」
阿峰雙腿發軟,他終於明白遊戲規則。他想起自己那三十秒的猶豫,那通沒有撥出的報警電話。他的罪,同樣深重。
「上車啦。」司機拉開車門,「仲有三次審判,你哋嘅時間唔多。」
眾人默默上車,這次肥仔的位置空了,那紅色膠袋仍掛在椅背,隨小巴行駛輕微搖晃。車上乘客現在剩下阿峰、阿儀、Vincent、蓮姐、張生,連同司機共六人。阿峰坐在最後排,望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沙田街景——那些他熟悉的地方,如今變成審判場。他閉上眼,腦中浮現四年前車禍現場:扭曲的車身,散落的玻璃,還有一隻從車窗伸出的小手⋯⋯
小巴再次開動,駛向更深沉的夜。車廂內,蓮姐突然低聲說:「下一個,會唔會係我?」
冇人回答。只有那首老歌,繼續咿咿呀呀地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