蓮姐的選擇
小巴勉強修復後,引擎聲仍然不穩,像老人斷續的咳嗽。司機將車停在沙田新城市廣場外,回頭對車上僅剩的六人說:「要入沙田公園行一陣,搵水源。水箱爆咗,唔補水行唔到去大埔。」
阿峰望出窗外,廣場空無一人,玻璃幕牆反射著蒼白月光,像一幅褪色的相片。他們已習慣空城的死寂,但每次下車,仍有一種被窺視的不安。陳太與肥仔已先後消失,蓮姐、阿儀、Vincent、張生與他,五名乘客面面相覷,司機已率先推開車門。
「公園有咩水源?」阿儀冷冷地問,她抱著雙臂,似乎對一切都保持距離。
「噴水池。」司機淡淡道,率先下車。
眾人魚貫跟隨,蓮姐走在最後,她手中緊握一個磨損的銀包,裡面塞著一張過膠的女兒照片——一個約二十歲的少女,笑容燦爛,但眼神有種歷盡滄桑的疲憊。蓮姐不時用手指輕輕撫過照片,嘴唇微動,像在祈求。
沙田公園的入口牌坊依舊,但「沙田公園」四個字卻歪斜扭曲,像被無形的手拉扯。踏入公園,草地枯黃,樹木光禿,但樹枝上卻掛滿奇怪的果實——每一個都呈人形,大小如嬰兒,表面有脈絡跳動,發出微弱的呻吟聲,像無數受害者在低泣。
「搞乜鬼⋯⋯」開聲的是Vincent,他臉色蒼白,退後一步。
張生推推眼鏡,聲音顫抖:「呢啲⋯⋯係咩嚟?」
「你哋心中有數。」司機站在噴水池旁,池水居然清澈,他拿出膠桶裝水,動作從容,「唔好掂啲果實,佢哋會搵佢哋嘅主人。」
蓮姐突然全身一震,她盯著不遠處一棵樹,樹上的人形果實慢慢轉動,其中一個面向她,那果實的面容清晰起來——是她女兒!那果實張嘴,發出女兒的聲音:「媽⋯⋯點解你要幫我處理屍體?我好驚⋯⋯佢成日打我,但而家我仲驚⋯⋯」
蓮姐雙腿發軟,銀包跌在地上,她踉蹌後退,搖頭尖叫:「唔係!我係幫你!佢死有餘辜!」
其他果實開始騷動,更多的呻吟聲匯聚,變成家暴受害者的集體哭訴:「點解冇人救我?」「我好痛⋯⋯」「你係幫兇!」聲音此起彼落,包圍蓮姐。
阿峰想上前拉走蓮姐,但司機伸手攔住:「冇用㗎。佢要面對。」
樹木突然移動,像活物般圍成一個圓圈,把蓮姐困在中央。那些人形果實從樹枝墜落,落在草地後竟站立起來,變成一個個模糊的人影,有男有女,身上傷痕累累。當中一個化成蓮姐女兒的形體,走上前,眼中流下血淚:「媽,我好後悔⋯⋯但你都做錯咗。你唔應該幫我埋咗佢,我哋應該報警。」
蓮姐崩潰跪下,雙手掩面,往事如洪水湧現:女婿長期家暴女兒,某夜女兒終於反擊,錯手殺死丈夫。蓮姐趕到時,只有滿地鮮血和驚恐的女兒。她決定保護女兒,幫她處理屍體,埋在八仙嶺山邊。多年來,她背負秘密,每晚都夢見那個男人的臉。
「我冇得揀㗎!」蓮姐哭喊,「佢成日打你⋯⋯我唔咁做,你會坐監㗎!」
女兒幻象搖頭:「你知咁係錯。我哋都錯咗,但唔可以一世瞞住。」
蓮姐怔怔望著女兒,淚水模糊視線。她突然明白,這一切是對她的審判。她慢慢放下雙手,低聲說:「係⋯⋯我錯。我幫佢埋屍,我犯法,我害咗你,亦害咗自己。」
話語一齣,四周的人影停止移動。公園突然寂靜,只有風吹過枯枝的聲音。女兒幻象露出釋然的微笑,化作光點,飄向蓮姐。蓮姐感到一陣溫暖,像女兒小時候擁抱她。她閉上眼,身體被晨露般的光點包圍,慢慢變得透明。
「大家⋯⋯好好活下去。」蓮姐對其餘人說,這句是對他們,也是對遠方真正的女兒。她化為點點光芒,隨著公園的霧氣消散。
樹木退回原位,人形果實消失,只剩下一片空曠的草地,和那個跌在地上的銀包。阿峰上前拾起,照片中的少女依然微笑,但似乎少了些憂傷。
車上僅剩四名乘客:阿峰、阿儀、Vincent、張生,以及司機。眾人沉默。張生輕聲說:「原來主動認錯,都可以離開。」
阿儀卻咬著唇,眼神複雜:「佢為咗個女,搞到自己咁⋯⋯值得咩?」
Vincent苦笑:「我哋個個都有秘密,下一個會係邊個?」
阿峰將銀包放在噴水池邊,心中沉重。蓮姐的故事讓他想起自己:同樣為了逃避責任,而讓他人受害。他望向司機,老人已裝好水,正慢慢走向小巴。
「仲有三次審判。」司機經過阿峰身邊時,喃喃說:「夠唔夠時間?」
阿峰追問:「咩時間?天光之前我哋要點?」
司機沒有回答,只是拉開車門,示意上車。
眾人懷著更深的恐懼返回小巴。這次蓮姐的位置空了,紅色膠袋仍輕微搖晃。阿峰坐在最後排,握緊拳頭,指甲陷入掌心。他終於明白,自己無法逃避。四年前那三十秒的猶豫,那通沒有撥出的電話,必須面對。
小巴再次開動,駛離沙田公園。阿峰望向窗外,公園的樹木在後退,噴水池的水面映出一個模糊的倒影——是他四年前的樣子,站在車禍現場,拿著手機,卻轉身離開。他猛閉上眼,再睜開時,倒影已消失。
車廂內,那首《舊歡如夢》繼續播放,歌詞格外清晰:「早知咁情深,點解要怨恨⋯⋯」歌聲在空城中迴盪,像對每個人的質問。
張生低頭,雙手合十,口中唸唸有詞。阿儀望著窗外,眼神空洞。Vincent不斷整理領帶,像要勒死自己。阿峰知道,審判仍未結束,而他們的時間,正在倒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