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最後一班小巴
最後一班小巴・第 5

車廂審判

正文

小巴在空城的大埔道上行駛,車頭燈劈開濃稠的黑暗。阿峰坐在車尾,身旁空了三張座位,紅色膠袋懸掛晃動。車廂裡只剩他、Vincent、阿儀、張生和沉默的司機。那首《舊歡如夢》終於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靜默,空氣屏住呼吸。時間約莫凌晨五點,天色依然黑得像墨。

阿儀縮在窗邊,眼神空洞地望著飛逝的街景,手指不自覺摳著牛仔褲破洞。Vincent的西裝外套搭在膝上,領帶鬆垮,不斷用指節敲打窗框。張生坐得筆直,雙手合十放在腿上,嘴唇微動,像在默禱。阿峰擦去掌心冷汗,感到無形的繩索正慢慢勒緊,每個人都是待宰的囚徒。

突然,小巴音響爆出刺耳的電流聲,所有人一震。收音機自動開啟,頻道數字瘋狂跳動,鎖定在一個本地電臺。主持人聲音輕快,回顧社會新聞:「⋯⋯去年轟動一時的校園性侵案,受害者至今仍未得到公道。據悉,案發時有目擊證人,但一直保持沉默⋯⋯」

阿儀的呼吸驟停,她猛地轉身,瞪向音響,臉色刷白:「關咗佢⋯⋯關咗佢!」Vincent伸手試圖扭動收音機旋鈕,但鈕子像焊死般動也不動,音量反而增大。主持人繼續說:「⋯⋯今日我們收到一段錄音,據稱是受害者好友的求助,聽聽。」

車廂被一把年輕女聲填滿,聲音哽咽,帶著絕望的質問:「阿儀,你明明在現場,點解你唔肯出聲?佢係我哋最好嘅朋友,你點可以扮冇事發生?你知唔知佢每晚發噩夢,佢試過自殺,而你仲成日post IG,好似冇事咁⋯⋯」

「唔係!唔係我!」阿儀尖叫,雙手掩耳,身體縮成一團,像要把自己塞進座椅。錄音繼續,女聲變得尖銳:「你為咗自己嘅名聲,為咗唔得罪個教授,就出賣咗佢!你收咗幾多好處?你仲配唔配做朋友?」

阿峰站起身,試圖接近阿儀,但她像受驚的動物般彈起,退到車門邊。她淚流滿面,化妝糊成黑色淚痕,歇斯底里地笑:「係吖!我係怕事!我驚冇咗個學位,驚得罪佢!咁又點?你哋唔明㗎,出咗聲都冇人信㗎!」

張生睜開眼,聲音沙啞:「小姐,冷靜啲⋯⋯」「你收聲!」阿儀指向他,手指顫抖,「你有咩資格叫我冷靜?你哋全部人都有罪,但又唔肯認!呢度係地獄嚟㗎,我哋全部都係死人!」

小巴突然減速,司機沒有回頭,只低聲說:「唔好亂嚟。」但阿儀已陷入崩潰邊緣,她轉身猛拉車門把手,門竟然打開了,陰冷的風灌入。外面是無盡的黑暗公路,兩旁街燈微弱,像一排模糊的鬼火。阿儀尖叫:「我唔要俾人審判!我寧願自己行返去!」

阿峰撲上去,抓住她的手腕:「唔得!出面咩都冇,你會死㗎!」阿儀眼神瘋狂,她從牛仔褲袋掏出一支USB手指,高舉過頭:「你哋想睇證據?就係呢個!我收埋咗三年,每晚都俾佢折磨!我唔想㗎!我都係受害者!」她用力甩開阿峰,USB跌落車廂地板,發出清脆的金屬聲。

車速驟降,阿儀趁機跳出車門,踉蹌落在瀝青路上,轉身向黑暗狂奔。阿峰想追,但司機低喝:「由佢。」小巴重新加速,阿峰從車窗向後望,只見阿儀的身影被黑暗迅速包裹。路面突然像活物般湧動,無數道細長的陰影從地面裂縫竄出,纏上她的腳踝。她尖叫,掙扎,但陰影如泥沼,將她往下拖。她的身體開始融入地面,像蠟燭融化,最後只剩一隻手伸出,無力地抓向虛空,然後徹底被吞沒。阿儀拒絕認罪,被永遠困在空城的黑暗裡,並未消散,而是沉入更深層的異空間,成為審判機制的一部分,車廂內眾人親眼見證了與陳太、肥仔、蓮姐截然不同的結局。

車廂死寂。USB手指在座椅下微微發光,像一個凝固的控訴。Vincent乾嘔一聲,他扯下領帶,額頭青筋暴現:「佢跳咗車⋯⋯佢拒絕認罪⋯⋯所以被食咗⋯⋯」張生閉上眼,嘴唇顫抖:「罪孽愈重,結局愈慘。」

阿峰癱坐回位,心像被重錘擊中。阿儀的選擇像一面鏡子,照出他心底的怯懦——他同樣逃離過,用三十秒的沉默,殺死了可能獲救的生命。他望向司機,老人後頸的疤痕在暗光中像一條蜈蚣,他忽然問:「你話我哋只要認罪,就可以離開,但佢呢?佢連機會都唔要。」

司機沒回頭,只答:「唔係人人都肯面對,代價就係永遠留喺呢度,變成空城一部分。」小巴駛過路牌,上面扭曲的文字不再浮現,取而代之的是阿儀的臉孔,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車廂,嘴唇微張,無聲地重複「我唔想」。

Vincent突然大笑,笑聲乾澀:「即係話,我哋唔只要認罪,仲要真心悔改?但邊個定義咩叫真心?呢度根本冇法官,冇證據,只係靠自己良心!」「良心就係最嚴厲嘅法官。」張生喃喃,他望向窗外,街景開始變回熟悉的大埔,但仍是空無一人,只是店鋪招牌上的字變成「你記得嗎」和「四年前」。

阿峰心頭一震——四年前。他按著太陽穴,腦中閃過碎裂的畫面:歪斜的隧道口,扭曲的小巴,一隻從窗伸出的血手⋯⋯還有自己握著手機,指尖停在那組救命號碼上,三十秒,然後他踩下油門,逃離。

收音機再次響起,這次沒有電流,而是直接播出一則交通新聞,女播音員聲音平板:「特別報告,獅子山隧道往沙田方向,凌晨三時十五分發生嚴重車禍,一輛紅色專線小巴失控撞壆,車上八人證實全部死亡。警方呼籲目擊者提供線索,尤其一輛在現場短暫停留的藍色貨車⋯⋯」

張生猛地抬頭,臉容扭曲,他瞪向阿峰,眼神是某種領悟的恐怖。他想起自己當年就是帶學生乘坐那輛肇事小巴的老師,此刻新聞中提到的藍色貨車,正是他在車禍昏迷前模糊瞥見的車輛。他聲音顫抖:「藍色貨車⋯⋯係你,你當時喺現場,我記得有部車停咗一陣就走咗!」

阿峰全身僵住,無法否認。所有人的目光像利刃刺來。司機轉動方向盤,小巴拐入一條他從未見過的窄街,兩旁是舊式公屋的殘影,窗戶全部漆黑,只有一盞孤獨的街燈,照出地上一灘乾涸的黑色汙漬,形狀像一個蜷縮的人體。

「仲有三次審判。」司機終於回頭,那雙渾濁的眼掃過阿峰、Vincent和張生,「但你哋嘅時間,已經唔多。」小巴引擎低吼,載著阿儀跳車後僅剩的三名乘客和司機,駛向更深的審判。車外,阿儀的USB手指突然發燙,在座椅下燒出一縷青煙,然後消失,只留下淡淡的焦味,像一炷燒盡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