獅子山下的出口
阿峰獨自站在憑空出現的隧道口前,冷風從內裡吹出,帶著鐵鏽和焦油的味道。隧道內沒有燈,卻有微弱的灰光從壁面滲出,像舊式電視機的雪花。他回頭望,司機站在小巴旁,身影在晨曦未至的黑暗中愈發模糊,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晰,像兩點餘燼。
「行啦。」司機說,聲音平靜,沒有催促,也沒有憐憫。
阿峰深吸一口氣,踏入隧道。腳步聲空洞地迴響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隧道壁面忽然亮起,投影出一段他日夜想忘記的記憶——那是四年前的凌晨,他駕駛藍色貨車,為了避開紅隧車龍而繞道獅子山隧道支路。車頭燈掃過彎道,他看見一輛紅色小巴歪歪斜斜地衝向路邊石壆,像一隻失控的紅色鐵盒。他記得自己下意識踩了煞車,貨車在路肩停下,引擎沒熄。
隧道牆壁上的投影繼續播放:年輕的他拿出手機,手指放在螢幕上,那三個數字——999——亮起又熄滅,亮起又熄滅。最後,他放下手機,望了望四周無人,竟重新入檔,駛離現場。投影中,那隻從車窗伸出的血手,無力地垂落。
阿峰腳步踉蹌,扶住潮濕的牆壁。那三十秒的猶豫,像刀刻在骨頭裡。他知道逃離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自私——他不僅無牌駕駛,車上還有漏稅貨物,報警等於自投羅網。他選擇了自己的安逸,而不是八條人命。
「繼續行。」司機的聲音從後方傳來,但人影已消失,只有迴音。
隧道盡頭忽然擴大,變成一個圓形的空洞,地面是碎裂的柏油路,周圍散落著玻璃碎片和扭曲的車門。這是車禍現場的複製品,但更詭異的是,所有東西都是灰白的,只有血是鮮紅色,像油漆未乾。他的貨車停在原位,車頭燈照著那輛撞成廢鐵的小巴。
他看見另一個自己,穿著四年前的舊衫,呆站在貨車旁,手機握在手中,臉上沒有驚慌,只有冷漠的計算。阿峰想衝過去推開那個自己,但腳像生根。
「你嘅罪,唔係害死人,係你有機會救,但走咗。」司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,這次帶著一絲責備。
阿峰跪倒,膝蓋壓在玻璃上,刺痛讓他回到當下。他望進小巴殘骸,看見車廂內模糊的人影,他們不是血肉模糊的屍體,而是審判幻象投射的殘影。陳太、肥仔、蓮姐、Vincent、張生,還有兩個他曾在空城匆匆一瞥的面孔——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老人,逐一浮現。唯獨阿儀的黑暗殘影靜立角落,輪廓糢糊,如同煙霧凝聚的人形,這是空城以她殘留的罪疚塑造的試煉幻象,並非其真實存在。所有人的眼都睜著,望向他,沒有怨恨,只有疑問。
「點解⋯⋯點解你唔救?」那些聲音不是用耳聽到的,而是直接刺入腦海。
阿峰捂住耳朵,但聲音更響。他終於明白,這些乘客不是因他而死,但他們在生命最後一刻等待的救援,被他親手掐斷了。他曾說服自己,即使報警也來不及,但此刻他知道,那只是藉口。
忽然,車廂最深處傳來微弱的哭聲,像小貓。阿峰抬頭,看見一隻小手從扭曲的座椅下伸出,手指輕輕抓著空氣。那是個小孩,大概五六歲,滿臉血汙,但眼睛明亮。這不是幻影,而是空城為他塑造的最後試煉——一個象徵性的孩童,代表他心中那未泯的良知,亦暗示當年若他報警,或許能救回的生命。
阿峰沒有猶豫。他站起身,踉蹌走向小巴,無視玻璃割破手掌,用力拉開變形的車門。鐵鏽味和腥味撲面,但他沒退。他彎腰,將手伸向那隻小手。孩童的皮膚冰冷,但在一握的瞬間,變得溫暖。
「對唔住。」阿峰沙啞地說,淚水終於流下。「我應該報警,我應該救你哋⋯⋯我係懦夫。」
孩童沒有說話,只是將另一隻手舉起,掌中放著一張模糊的照片——那是阿峰手機裡那張車禍照片,他潛意識的投射,不知何時印成了實體。照片上,小巴撞壆的瞬間,貨車停在遠處,車頭燈照亮了駕駛座。孩童將照片遞向他,像遞出一份沉重的證據,亦像遞出一個原諒的可能。
阿峰接過照片,緊緊抱在胸前。他閉上眼,終於不再逃避,將四年前那三十秒的懦弱,一字一句吐出:「我見到架車撞,我停低咗,但我冇打電話。我怕坐監,我怕冇咗份工,所以我走咗。我害死你哋⋯⋯」
話音剛落,整個空間開始震動。灰白的車禍現場像玻璃般碎裂,碎片卻在空中化為光點。孩童的身影變得透明,但微笑著,小手摸了摸阿峰的臉,像在說「我原諒你」。所有乘客的幻影都站起來,面向他,微微點頭,然後逐一消散。阿儀的黑暗殘影亦在光中淡去,不留痕跡,證明它僅為審判機制的虛構投射。
阿峰手中的照片發燙,像燒紅的鐵,但他沒放手。強光從照片中爆開,吞沒一切——他失去意識。
不知過了多久,阿峰感到臉上有溫暖的觸感。他睜開眼,發現自己躺在隧道入口附近的草坪上,晨光從獅子山後透出,天色微亮,約莫清晨六點。小巴、隧道、影子和血,全消失了,只剩他一個人,手裡握著那張照片,現在只是一張普通的黑白相紙。
他坐起身,耳邊傳來引擎聲。一輛真實的紅色小巴從隧道駛出,車頭寫著「旺角—大埔」,晨光灑在車身上,車窗搖下,乘客們有說有笑。阿峰認出其中幾張臉,是當年死者的家人——他們正去掃墓。小巴在路邊停下,司機探頭問:「老友,去邊啊?上車啦!」
阿峰抹去眼淚,站起身,腿還有點軟。他慢慢地走上小巴,在最後排坐下。車內播放著一首老歌,不是《舊歡如夢》,而是另一首同樣溫柔的旋律。窗外景色流動,陽光灑在他臉上,他望向手中的照片,照片裡的小巴已化成模糊的光影。他將照片收進口袋,閉上眼,淚水再次滑落。這不是傷心的淚,而是一種釋放後的平靜。他終於面對了自己,而空城給了他贖罪的機會——或許不是真正的救贖,但足夠他重新做人。
小巴載著他,駛向晨光明媚的大埔,身後獅子山隧道口恢復了日常的車流,一切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