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山跟蹤
第二個滿月,月光從窗櫺的縫隙漏進來,像銀色的絲線纏繞在床柱上。林映棠側身躺著,呼吸刻意放得平穩,睫毛卻微微顫動。她聽見沈硯笙起身時床板的輕響,感覺到他俯身看了她一會兒,溫熱的鼻息拂過她的臉頰。
然後,鎖扣喀噠一聲,門被從外鎖上。
腳步聲沿著廊道遠去,逐漸消失在老宅深處。映棠又等了片刻,才掀開薄被坐起,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老舊的長柄鑰匙。這是她上個月在廚房櫥櫃深處找到的備用鑰匙,藏著的時候心跳如擂鼓。
她赤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上,將鑰匙插入門鎖。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,她屏住呼吸,輕輕推開門。走廊盡頭的祖先牌位在昏暗中泛著幽光,線香的餘燼像星子般明滅。
老宅的後門虛掩著,夜風灌進來,帶著山林特有的潮濕與腐葉氣息。她抓起門邊的薄外套披上,套上軟底布鞋,踏入月色之中。
竹林在月光下像一片墨綠色的海,風過處颯颯作響,竹影在泥地上狂亂舞動。映棠不敢打開手電筒,只能遠遠跟著前方那個模糊的身影。露水浸濕了她的褲腳,寒意沿著小腿往上爬。
沈硯笙的步伐很穩,像是走過無數次這條路。他提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暈在竹間搖曳,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映棠隔著十幾步的距離,踩著他的腳印前進,掌心全是冷汗。
路徑逐漸偏離主道,往溪澗的方向延伸。她記得白天來過這裡,溪水清澈見底,卵石上附著青苔。但此刻水聲在夜裡顯得格外幽咽,像有人在暗處低泣。
她躲在一叢野薑花後,看見硯笙將油燈掛在矮枝上,從背囊中取出一把短柄圓鍬。他開始在溪畔的軟泥上挖掘,動作流暢而熟練,泥土被翻開的聲響規律而壓抑。
月光正好照在那片空地。
映棠的視線越過丈夫的肩膀,落在坑旁的那團黑影上。她起初以為是堆衣物,直到那團黑影動了一下——它坐起身,長髮垂落,露出半張臉。
那是她的臉。
同樣的眉骨弧度,同樣的唇形,甚至右邊眉毛裡那顆不明顯的小痣。那個「她」穿著和她睡前一樣的淡青色睡衣,只是上頭沾滿泥濘與碎葉。她睜著眼,眼瞳裡映著月光,卻空洞得像深井,沒有映棠熟悉的任何情緒。
映棠用手掌摀住嘴,將一聲驚呼硬生生吞回喉嚨。她的手指摳進泥地,指甲縫塞滿濕土,就像每天早上醒來時那樣。她看著丈夫伸出手,輕輕按住那個分身的肩膀,讓它躺回坑底。動作如此溫柔,像在哄孩子入睡。
「對不住。」他低聲說,聲音被溪水聲掩去大半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道黃符,硃砂在符面上勾勒出鎮魂的敕令,邊角已微微磨損,顯然不是第一次使用。他將符紙貼在分身的額頭正中,分毫不差,正與上次相同。符咒在月光下閃著硃砂的暗紅,那分身閉上眼,面容平靜下來,身體卻開始微微顫動,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。
映棠的腿軟了,她往後退了一步,不慎踩斷一根枯枝。
斷裂聲在夜裡像槍響。
沈硯笙猛地回頭,油燈的光晃過他的臉。那張臉上混合著驚愕、戒備與深深的疲倦。他認出她,眼神瞬間變得複雜,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。
映棠從花叢後站出來,全身發抖,指著坑裡的人影:「彼……彼是啥物?」(he... he sī siánn-mih? 那……那是什麼?)
他不答,只是加快手中的動作,將泥土鏟回坑中。土粒落在符咒上,落在那張與她相同的臉上,將它一寸寸掩埋。映棠衝上前想阻止,卻被他一手攔住。
「莫看。」他說,聲音粗礪如砂。
她掙扎著,但他的手像鐵箍一樣扣住她的手腕。她看著那座小小的墳塚成形,直到最後一縷黑髮被泥土完全覆蓋。油燈的光照在隆起的土堆上,照在他的手腕上——那手腕上只有兩道抓痕,一道是上個月留下的舊痕,已結成淡褐色的痂,另一道是新添的,邊緣還泛著血絲,正是今夜埋葬分身時留下的。
「你佇咧創啥?你咧埋啥物人?」她哭喊出來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(lí tī leh tshòng siánn? lí leh tâi siánn-mih lâng? 你在做什麼?你在埋什麼人?)
沈硯笙收拾好工具,將油燈提近她臉側。光暈中,她看見他眼眶泛紅,下顎緊咬到肌肉鼓起。
「轉去厝裡。」他說,語氣不容拒絕。
回程的路上,他一言不發地握著她的手,握得太緊,指節泛白。映棠跌跌撞撞地走著,腦中全是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,那空洞的眼神。她想起每天早晨掌心的泥土,想起門上的鎖,想起那些告別式親密中他細數的印記。
老宅的後門仍然虛掩著。他領她回到臥室,將她按坐在床沿,轉身要離開。
「你著愛予我一個解說。」她扯住他的衣角,聲音破碎。(lí tio̍h-ài hōo guá tsi̍t ê kái-sueh. 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。)
他停下腳步,背對著她,肩膀微微起伏。沉默了許久,他才轉過身,蹲在她面前,將她的雙手合握在掌心。他的手很涼,帶著泥土的腥氣。
「映棠,你愛相信我。」他終於開口,一字一句都像從齒縫間擠出來,「我做的攏是為著你。」(guá tsò ê lóng sī uī-tio̍h lí. 我做的都是為了你。)
「為著我,就將一個佮我生做相仝的人埋入去土內?」她瞪大眼睛,淚水流得更急。(uī-tio̍h guá, tō tsiong tsi̍t ê kah guá senn-tsò sio-kâng ê lâng tâi ji̍p-khì thôo-lāi? 為了我,就將一個和我長得一樣的人埋進土裡?)
「伊毋是你。」他的眼底閃過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暗影,「伊是……你那暝裂出來的物件。」(i m̄-sī lí. i sī... lí hit mê li̍h--tshut-lâi ê mi̍h-kiānn. 它不是妳。它是……妳那夜裂出來的東西。)
她愣住了,試圖理解這些話,但腦中一片混亂。裂出來的東西?她想起幼時失蹤的那幾天,記憶裡一片空白;想起祖先牌位後那些泛黃的紀錄,上頭寫著「身替」二字。
「以後的滿月,攏會按呢?」她喃喃問,聲音像從遠方傳來。(í-āu ê muá-gue̍h, lóng ē án-ne? 以後的滿月,都會這樣嗎?)
他沒有否認。
映棠抽回手,站起身退到窗邊。月光照在她的腳背上,照在那些乾涸的泥漬上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,指縫間殘留的泥土與那分身的並無不同。她忽然想不起,此刻站在這裡的,究竟是從床上醒來的那個自己,還是另一個從土坑中爬出的她。
「你知影,」她輕聲說,聲音冷得像山澗的溪水,「昨暝睏進前,咱講的彼寡身體記號……」她抬起手撫過左耳垂後那顆小小的紅痣,「你敢確定,我猶是我?」(lí tsai-iánn, tsa-mê khùn tsìn-tsîng, lán kóng ê hit-kuá sin-thé kì-hō... lí kám khak-tīng, guá iáu-sī guá? 你知道,昨晚睡前,我們說的那幾個身體記號……你能確定,我還是我?)
沈硯笙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他跨步上前,手指顫抖地撥開她的髮,確認那顆紅痣的位置,又摸向她右邊鎖骨下方的疤痕——這些印記都在,分毫不差。
「逐擺我埋一個,手著會加一道傷。」他終於說,聲音空洞,「這寡傷,是伊留的。可能是因為怨,可能是因為想欲活落去。」(ta̍k-pái guá tâi tsi̍t ê, tshiú tō ē ke tsi̍t tō siong. tsit-kuá siong, sī i lâu--ê. khó-lîng sī in-uī uàn, khó-lîng sī in-uī siūnn-beh ua̍h--lo̍h-khì. 每次我埋一個,手就會多一道傷。這些傷,是它留的。可能是因為怨,可能是因為想活下去。)
映棠看著那兩道抓痕,一道舊痂,一道新紅,清晰分明,再無其他。她想起第一個滿月那晚,他手腕上突然出現的第一道抓痕。那時她問,他只說是後山竹枝刮的。現在她明白了,那是第一個分身在最後一刻的掙扎。
「為什麼是我?」她問,眼淚已經流乾,只剩下空洞的痠澀。
他沒有回答,只是將她拉進懷裡,抱得死緊。她的臉貼在他的頸側,又聞到那股洗不去的泥土腥氣,這味道滲進他的皮膚,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夜更深了,溪澗的水聲隱隱傳來,像遠處有人在唱歌。映棠閉上眼,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浮在黑暗的水面上,不知道會漂向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