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體的密碼
第三個滿月前夜,沈硯笙在房間四角點起白色蠟燭。火光將人影拉得歪歪斜斜,像有許多個他們在牆上晃動。他從衣櫃深處取出一方木匣,打開時樟腦味沖鼻,裡面躺著一條赭紅色絲巾,柔軟如蛇蛻。
「來。」他招手,聲音壓得很低。
映棠坐在床沿,看著他走近。他的影子覆上她的膝蓋,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汁味——方才他在書房待了很久,說在查祖譜。她沒有問細節,那本祖譜她偷偷翻過,書頁間夾著許多符紙,有些已碎裂成粉,上頭的字跡像蟲蟻爬過。
「褪衫。」他說,手指已拈起她睡衣的第一顆鈕釦。
映棠沒有動,任他解開衣物。燭光下,她的皮膚泛起一層薄汗,涼意從腳底竄上。他沒有吻她,反而退後一步,眼神專注得近乎冷酷,像在檢視一件即將送遠的珍品。他的手先按住她後腰——那裡有三顆痣,排成歪斜的三角形。他指尖輕壓,低聲道:「遮,一、二、三,三角痣。」接著往上,撫過肋骨,停在鎖骨下方那道淺白疤痕。「六歲摔倒,石頭角揬著。」他喃喃,像背誦經文。
然後他俯身,嘴唇貼上她左耳後那顆針尖大的紅痣。不是吻,只是輕輕碰觸,像蓋印。映棠顫了一下,他立刻扶住她的肩。
「明仔載,我欲認妳。」他終於直視她的眼睛,瞳孔裡跳著燭火,「無論發生啥物代誌,我攏會認得。」
「認?」映棠的聲音有些啞。
「每一個月,妳會……裂開。」他選擇了這個詞,很慢很慢,像怕說太快會割傷她。「裂出另外一個妳。佇後山,我需要共伊埋起來。若無,伊會轉來揣妳。」
映棠的手抓緊床單。第二個滿月那夜的景象浮現:溪澗旁,濕潤的土坑,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埋在泥裡,眼睛還睜著,嘴裡塞滿竹葉。她沒有尖叫,只是反胃。她一直強迫自己相信那是夢,但現在硯笙親口說出,夢便成了無法逃脫的事實。
「所以……明仔載,你會閣埋一個我?」她問。
他點頭,喉結滾動。「第三個。前兩個,我攏有好好封住。但……每一個攏比前一個閣較強。」他停頓一下,將她睡衣拉好,指尖輕輕畫過她腕上綁著的絲巾邊緣。他忽然撩起左手的衣袖,露出手腕內側的兩道抓痕——一道是結痂的舊疤,泛著暗褐;另一道是淡粉色的新癒合,邊緣還微微浮腫。他將那隻手舉到燭光下,讓映棠看得更清楚。「我的手腕,已經有兩道舊痕。今仔透早,我看著鏡內底的疤,就知影第三道就欲來了。」
映棠看著那兩道傷疤,像兩條蜈蚣爬在他蒼白的手腕上。她想起第一個滿月清晨,他回來時腕上只有一道新痂;第二個滿月後,她又悄悄數過,果然多了一道。現在,他親自展示給她看,等於親口承認:這兩道疤,一條屬於溪澗旁第一個坑,一條屬於第二個坑裡那張塞滿竹葉的臉。
「找我做什麼?」她逼自己問。
「取代。」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像怕被誰聽見。「取代妳的生活,妳的記憶,妳佇我身邊的位置。」
映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掌心很乾淨,沒有泥土。但上個滿月醒來時,十根手指的指甲縫都塞滿黑土,她洗了很久,指甲縫洗到滲血才洗乾淨。她不知道那是怎麼來的。門鎖著,她出不去。除非……出去的,不是現在這個自己。
「我有可能……已經毋是我了嗎?」她問,聲音像在風中抖。
硯笙沒有回答。他轉頭看向窗外,月亮還未全圓,缺了一小角,像被誰偷偷咬去。「所以我才欲認妳。」他終於說,回過頭,忽然單膝跪在她面前,握住她的雙手。「遮的記號,只有真正的妳知影。明仔載透早,我轉來,妳愛會當證明予我看。」
「證明……我是我?」
「是。」他從木匣拿起那條絲巾,絲巾在燭光下泛著暗紅,像乾涸的血。「今仔暝,我需要共妳縛佇床頭。為著保護妳,也為著保護……我欲認的那個人。」
映棠看著那條絲巾。她應該害怕,應該反抗。但從第二個滿月之後,恐懼已長成另一種形狀——她更怕的是,睡著後再醒來,身體裡的靈魂已經換了一個。她怕自己甚至不會發現。
「好。」她說,自己都驚訝聲音可以這麼平靜。「縛予我。但是……」她頓了頓,「你愛閣講一擺,我後腰的記號。」
硯笙的手指再次按上她後腰,隔著薄薄的睡衣布料。「三角痣,頂懸兩粒較細,下跤一粒較大,像倒掉的品字。」他說完,俯身將唇貼在那三顆痣上,很久很久,像在對它們告別。
映棠仰起頭,閉上眼,燭光在眼皮上跳躍,一片溫暖的橘紅。她感覺他將絲巾繞過她的手腕,輕柔地打了個結,固定在床頭的木雕鳳凰上。不是死結,留了一指空隙,足夠血液流動,卻無法掙脫。然後他拉過薄被,蓋到她的胸口,手指拂開她額前的碎髮。
「等我。」他說。
「你……幾點欲出去?」
「月圓的時陣。差不多十一點。」他起身,走到桌邊,從抽屜取出幾張符紙與一綑紅繩,塞進外套口袋。映棠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。他們結婚才三個月,婚前交往兩年,她以為自己認識他——溫柔,細心,會在雨天為她帶傘,會記住她每個月不舒服的日子。但現在站在燭光下的這個人,眼神銳利如刀,動作間帶著一種熟練的悲哀,像是做過無數次,還會繼續做無數次。
「硯笙。」她叫他。
他回頭。
「第二擺,你埋伊的時陣,伊有講啥物?」
他的表情微微裂開,像面具底下有什麼在掙扎。他沒有回答,只是拉開房門。門外一片漆黑,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月光,在地板畫出一格一格的白。
他背對著她,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:「伊講……『你毋通袂記我』。」
門輕輕關上,鎖扣「喀」一聲落下。映棠聽見他的腳步聲沿走廊遠去,經過天井,轉入後門,然後是竹籬笆門推開的吱嘎聲。最後,只剩下山林裡夜鳥的咕咕啼叫。
她腦中反覆播放那句話。你毋通袂記我。那個被埋葬的分身,在土坑裡說出這樣的話,是對埋葬者的祈求,還是對被取代者的宣戰?她想起第二個滿月夜後,硯笙有好幾天不敢直視她的眼睛,總是迴避她的觸碰。那時她以為他只是累了,現在才明白,他是在愧疚——對那個長得與她一模一樣、會開口要他別忘記的分身愧疚。而這份愧疚,今晚可能又會增添一條新的抓痕,一道新的名字被刻在他心上。
她轉頭看著自己被縛住的手腕。絲巾柔軟,但拉扯時會微微收緊,提醒她束縛存在。燭火搖晃,牆上的影子也跟著顫,像許多個她在跳舞。她試著放鬆身體,卻睡不著。月光越過窗櫺,慢慢爬上她的腳踝、小腿、腰腹,最後落在她的臉上,涼得像水。
她不知道自己何時睡著的。只知道在意識模糊的邊緣,聞到一股泥土的腥氣,很濃,很濕,像剛翻開的墳塚。她掙扎著想醒,卻被夢魘壓住,身體無法動彈。夢裡,她站在溪澗旁,但水是黑的,水面倒映的不是她的臉,而是一張一模一樣卻眼神空洞的臉。那張臉微笑,向她伸出手,指甲縫裡全是黑土。
「你毋是我。」那張臉說,聲音與她相同,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映棠想後退,雙腳卻陷在泥裡。那雙手越伸越近,冰冷的指尖碰到她的臉頰。她尖叫,但嘴巴張開,只吐出一團霧氣。
她猛然驚醒。
燭火已熄,房間浸在月光中,所有東西都染上一層灰藍。她喘著氣,發現自己滿臉是汗,絲巾還圈在手腕上,但力道似乎鬆了一些。她轉頭看向床邊——
那裡站著一個人。
月光照亮那人的側臉,是她的臉。同樣的眉形,同樣的鼻樑,同樣的嘴唇,甚至同樣左耳後那針尖大的紅痣。那個人穿著與她一模一樣的睡衣,赤著腳,腳底沾滿濕泥,泥印從門口一路延伸到床前。她朝映棠俯身,頭髮垂落,掃過映棠的手臂,觸感真實得令人頭皮發麻。
「莫驚。」那張與她相同的嘴開口,聲音輕得像竹葉摩擦。「我只是欲看,伊揀的彼個人,到底是啥模樣。」
映棠無法動彈,連尖叫都做不到。她只能瞪大眼,看著另一個自己慢慢伸出手,用沾泥的指尖輕點她左耳後的紅痣,準確無誤。
然後那人微笑,退入陰影中。月光下,泥腳印一步步倒退,消失在門邊。門鎖完好,但門縫下透進一絲冷風。
映棠不知道自己維持那個姿勢多久。當她終於能動時,她用顫抖的手解開絲巾的活結——它早已鬆脫,幾乎只是掛在床頭。她衝到門邊,用力推,門鎖著,鎖頭冰涼。她趴在地上看門縫,外面什麼都沒有,只有月光與風。
她轉身,看見床邊的地板上有泥土腳印,一對一對,從門口走到床邊,再從床邊倒退回去。而床頭的小几上,放著一截折斷的竹枝,青皮上刻著歪歪扭扭四個字:
「明仔載見。」
映棠用手掌抹去眼淚,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泥土,濕潤、冰冷,帶著熟悉的腥氣。她衝進浴室,拼命洗手,指甲縫裡的泥卻怎麼也洗不淨。她抬頭看鏡子,鏡中的臉蒼白憔悴,瞳孔深處卻有一種陌生的光。
她慢慢舉起左手,沒有洗乾淨的指尖點向左耳後,那顆紅痣的位置。觸感與記憶相符,尺寸、形狀完全一樣。然後她又想起硯笙的話:「遮的記號,只有真正的妳知影。」
鏡中的她忽然笑了,笑容很淡,像水面波紋一閃即逝。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在笑。
窗外的月亮已經正圓,高懸中天,像一隻冷眼俯瞰山林。後山方向傳來隱約的刨土聲,規律而固執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映棠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,雙手抱住膝蓋。她想起硯笙出門前最後那句話,分身留下的遺言:「你毋通袂記我。」這句話現在像一枚鉤子,勾住她心底最軟的那塊肉。硯笙記得那個分身嗎?他會因為這句話而對坑裡的臉心軟嗎?而她自己,又會不會有一天也必須對另一個自己說出同樣的話?
她把手伸向床頭,拿起那截竹枝,上面的字跡歪扭,卻一筆一畫充滿執念。她的指甲不自覺用力,竹枝「啪」一聲對折,斷口銳利,刺進拇指,血珠冒出,與泥土混合成暗紅色的泥。
痛是真實的。但她不敢肯定,這痛覺是否只屬於自己。
月光西斜,刨土聲仍在繼續。映棠閉上眼,在心裡一遍遍默唸那些私密印記:後腰三角痣、鎖骨疤痕、耳後紅痣。她把它們像念珠一樣數著,彷彿這樣就能守住自己殘破的邊界。
最後,她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木窗,夜風灌入,帶著濃濃的土腥與竹葉腐爛的甜味。遠方後山的竹林在風中搖擺,發出沙沙碎響,像無數隻手在抓撓天空。她看見一個黑影在溪澗方向移動,彎腰,鏟土,彎腰,鏟土。她知道那是硯笙,正在埋葬第三個她。
「明仔載見。」她對著風輕聲說,不確定這句話是對硯笙,還是對另一個自己。
她轉身,走向浴室,再次打開水龍頭,開始洗滌手腳。這次,她洗得很仔細,像在洗掉一層不屬於自己的皮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