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:45 拼圖碎片
合照在乘客間傳閱,趙美玲認出照片中兒子阿傑身旁的管工正是陳國強。她手指顫抖地點著屏幕:「呢個⋯⋯就係你!你同阿傑一齊影相!」
陳國強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,汗珠沿著鬢角滑落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從倒後鏡看著眾人,終於承認:「係,我就係嗰個管工,安全記錄係我偽造嘅,但我都係被逼嘅!」
車廂陷入死寂,只餘下引擎的低沉轟鳴。麥芷晴緊握手機,那份調查報告的文字彷彿在眼前跳動。「被逼?邊個逼你?」她追問。
陳國強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:「地盤公司嘅高層。佢哋一直削減安全開支,我向項目經理反映過好多次,但佢話『做唔到就搵人頂你個位』。我五十幾歲,仲要供個女讀大學,我冇得揀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每個字都像從壓抑的胸腔擠出。他頓了頓,續道:「項目經理仲威脅我,如果唔聽話,唔單止會炒我,仲會搞到我個女嘅獎學金。地盤停工後,我夜晚要兼職開小巴先夠錢開飯。」
「所以你明知棚架有問題,都照出安全合格報告?」周子榮霍地站起,憤怒蓋過了恐懼,「阿傑就係俾嗰個棚架壓死嘅!我同佢一齊開工,親眼睇住啲竹枝散開!」
「我知道!」陳國強突然大吼,一拳打在方向盤上,喇叭發出刺耳響聲。「你以為我唔知咩?出事之後,我即刻跑過去,見到阿傑滿身血,我⋯⋯我咩都做唔到。」他聲音開始顫抖,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。
麥芷晴打斷他們:「我份報告入面有證據。」她點開附件,將手機屏幕轉向眾人,「呢度有地盤安全會議記錄,其中一頁寫明『棚架加固工程因成本問題暫緩』,簽名嘅就係項目經理。陳生,你嘅偽造記錄就係跟呢個指令做嘅,係唔係?」
陳國強看了她一眼,緩緩點頭。他從雜物箱取出一疊皺巴巴的文件,遞給麥芷晴。「呢啲係公司內部嘅電郵打印本。佢哋唔單止叫我偽造記錄,仲喺意外後要求所有工人統一口徑,話係『不可抗力』。」
張立仁突然開口,聲音低沉:「我呢邊嘅錄音,亦都證實咗你講嘅嘢。」他放出手機錄音,這次音質更清晰,對話完整:
「⋯⋯張生,你係社工,輔導家屬係你嘅職責。呢二十萬係心意,你幫手勸掂阿傑嘅阿媽,叫佢唔好追究。」一把冷漠的男聲。
「但今次意外好嚴重,兩條人命⋯⋯」張立仁的聲音猶疑。
「正因為咁,先要快啲搞掂。你機構嗰邊我已經打過招呼,你嘅督導主任都同意呢個安排。你唔會想冇咗份工掛?」
錄音中斷,張立仁苦笑:「我本來真係想去幫人,點知變成咁。」
周子榮聽罷,再也按捺不住,從褲袋拿出一部舊手機,屏幕碎裂但仍可開機。「呢部就係義工嘅手機,我喺現場見到李姑娘執起,之後佢交咗俾收音機組織做證物,而家俾我哋睇。」他打開相簿,裡面有數十張地盤照片:未固定的棚架、生鏽的螺絲、凌亂的工地,每一張都標記了日期與時間。「義工唔單止做探訪,仲偷偷影低呢啲證據,諗住舉報。但佢死咗之後,我唔敢企出嚟,因為我怕被列入黑名單,以後冇地盤肯請我。」
趙美玲顫抖著接過手機,看到最後一張照片:阿傑與義工對著鏡頭笑,背景是那倒塌的棚架。她終於崩潰,淚流滿面:「阿傑⋯⋯佢成日同我講地盤有問題,我仲叫佢少管閒事⋯⋯」
麥芷晴環顧眾人,胸口像壓了塊大石。她總結道:「即係話,由工人到管工,再由社工到醫院,每個人都為咗自己嘅原因沉默。我作為勞工處職員,明明有報告,都因為壓力唔敢公開。我哋全部都係幫兇。」
收音機在這時再次響起,電子合成音說:「分析完成。沉默鏈已經確認:底層工人知情不報,管工偽造記錄,社工協助收買,醫院隱瞞死因,監管機構延誤報告。兩條人命,五個機構,一個結果。」
「你究竟想點?」李慧妍哭著問。
「想提醒你哋,走出呢架車,法律未必制裁到你哋,但你哋永遠記住,沉默都可以殺人。」收音機回答,然後補充:「而家,我哋會提供網絡連接,俾趙女士登錄雲端,恢復佢個仔嘅草稿。呢份草稿,會係最後一塊拼圖。」陳國強皺眉問:「你哋點解可以控制網絡?」收音機簡短回應:「我哋係地盤意外家屬組織,由頭到尾都係我哋策劃。導航女聲都係我哋控制嘅,刻意引你哋入呢條廢棄支線,再用技術攔截咗附近信號,確保冇人走得甩。」
一陣微弱的信號聲後,趙美玲手機上的雲端圖標亮起,她顫抖著輸入密碼,終於成功登錄。一份文檔自動打開,標題是「地盤安全問題舉報草稿」,內容詳列棚架質量、管理疏忽、工人培訓不足等問題,最後一句寫著:「我知道講出嚟可能會冇咗份工,但人命關天,我唔可以再沉默。」
趙美玲讀完,泣不成聲:「阿傑⋯⋯佢原本諗住聽日就寄出呢封信。」
車廂內,所有人沉默不語。每一部手機屏幕的光,都照著一張懊悔的臉。
麥芷晴突然說:「等陣,收音機話『導航都係佢哋控制』,咁即係話由一開始偏離路線就係計劃好嘅?佢哋唔單止引我哋入嚟,仲全程監聽?」
「正確。」收音機回答,「而家,證據已經齊全,你哋可以選擇離開。但記住,真正嘅審判,喺你哋心裡面。」
車門再次解鎖,陳國強啟動小巴,慢慢駛出廢棄支線。外面天色仍是深沉夜幕,遠方傳來隱約的警車聲。
張立仁率先站起,將錄音檔案發送到自己的電郵,然後對眾人說:「我會向機構辭職,將錄音交俾警方。」
李慧妍亦打開平板電腦,將篡改記錄的備份發給醫管局內部舉報系統。她低聲說:「我會為自己做嘅負責。」
周子榮將義工手機交給麥芷晴:「呢度有你報告需要嘅現場證據。我聽日會上勞工處,親口講出真相。」
陳國強把工作日誌放進一個文件袋,寫上「證物」二字,放在司機位旁。他沒有說話,但眼神堅定。
麥芷晴按下傳送鍵,將調查報告與所有附件發送至上級及警方。她深吸一口氣,對大家說:「我哋落車啦。」
小巴停靠在路邊,乘客們逐一離開。凌晨的黑暗仍籠罩四周,只有車頭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。沒有人回頭,但每個人的步伐都沉重如鉛。
最後,麥芷晴準備下車,她看了陳國強一眼。陳國強微微點頭,彷彿在說:去吧。
她踏下車,凌晨的風帶著寒意。小巴隨後開走,向著警車聲的方向駛去。
路旁,趙美玲打開手機,開始重新整理兒子的草稿,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顫抖,但每一個字都打得很用力。
眾人散入夜色,帶著各自的證據與悔恨,走向不可知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