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枕邊無名
枕邊無名・第 2

夫君傷疤與失憶夜

正文

熱水注入浴桶,蒸氣騰起,模糊了屏風上的山水。我端著銅盆,指尖因用力而發白。顧硯舟背對我,肩胛骨隨他舀水的動作微微起伏。一道新結的抓傷橫亙其上,形狀細長,邊緣泛紅,像女子指甲劃過。

「水夠了。」他沒回頭,聲音帶著笑。

我應了一聲,卻沒退出。蒸氣裡,那傷口在燭火下扭曲,與稍早我拓下的無名屍肩胛傷痕重合。一樣的長度,一樣的弧度,連表皮翻起的紋理都別無二致。我忽然想起,那無名屍初見時面貌竟與硯舟相同,此刻想來,或許是藥力迷了心竅,將兩張面孔疊作一團。

我別開眼,將銅盆放在架上。「書架的木刺也太利了。」輕聲說。

顧硯舟轉身,水珠沿鎖骨滑落。他握住我的手,用拇指搓揉我指節上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。「擔心我?」

「你是仵作的丈夫,我自然會多看兩眼。」我掙開,取布巾遞去。他接過,不說話,只是彎著眼瞧我,像瞧透了什麼。

那夜我趁他睡熟,用薄紙拓下抓痕的輪廓。紙壓上肌膚,他動了動,我屏息,直到呼吸平穩才繼續。拓好的紙箋在燈下攤開,我取出驗屍格目的副本比對。墨線勾勒的傷口形狀、起止點、表皮缺損的位置,完全一致。我的手指發抖。格目上那具無名屍的肩胛傷,是我親手丈量記錄的。可那屍身的面孔,已經變成陌生男子。

次日清晨,顧硯舟為我簪髮。銅鏡裡,他手指穿過我的髮絲,靈巧地綰成髻。我垂眼,忽然問:「昨夜子時前後,你可曾聽到我起身?我醒來時鞋底沾著乾泥,卻記不得去過何處。」

他動作一頓,隨後將銀簪插好。「你睡得極沉,我亦未醒。怎麼了?」

「沒什麼。」我對著鏡子抿了抿鬢角,心頭卻掠過一陣寒意——我的記憶自晚飯後便斷了線,醒來時外裳疊在床尾,手上還殘留暗紅。

他彎腰,下巴輕抵我頭頂。「你若睡不好,今晚我再煎一帖安神藥給你。」

我握緊梳子,沒有答話。

到縣衙時,天剛大亮。停屍間陰冷,新抬來的屍體蓋著白布。莫子淵站在一旁,腰刀穗子沾了泥。他見我來到,掀開布角,露出中年男子的臉,嘴唇發紺,喉間同樣有勒痕。

「城東布商沈明懷,」莫子淵說,「昨夜死在自家後巷。驗屍房的雜役說,死因與前具男屍相同——先中曼陀羅之毒,再被勒頸。」

我戴上手套,扳過死者頭部,耳後果然有細微針孔。位置、深度,與前具屍體無異。再看指尖,甲縫留有極淡的褐色粉末。我湊近嗅了嗅,有股甜腥,像是混了藥草的毒餌。

「昨日午後,有人見他在藥鋪與你交談。」莫子淵的聲音很低,眼神卻利。

我直起身。「他問我治失眠的方子,我指了兩味藥材。前後不過片刻。」

莫子淵沒接話,視線落在我右手腕。袖子滑下,那道舊傷疤露出來,暗紅扎眼。我拉好袖口問:「捕頭還有話?」

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疊好的帕子,打開,裡頭躺著一枚銀針。針尖鏽暗,沾著黑褐色的乾涸物。「今早在你家後門水溝找到的。這針,是你仵作箱裡的。」

我伸手取過,翻看針尾,上頭刻著一個小小的「棠」字。確實是我的。可我記憶裡最後一次用它,是三天前驗毒,之後便收入箱中。「你在何處找到?」

「水溝石板下,用油紙包著。」他盯住我,「青棠,你可記得昨夜去過哪裡?」

我昨晚用過晚飯,與硯舟說了會子話,喝了半碗安神湯……然後呢?記憶像被剪斷的繩,後面一片空白。醒來時已在臥房,外裳疊在床尾,鞋底沾著乾泥,手上更有暗紅血跡,像是抓過什麼。我將這些如實說出,喉頭發澀。

莫子淵欲言又止。片刻後說:「沈明懷指甲裡的粉末,我會送給藥房查驗。你自己保重。」他轉身,披風劃過地面,腳步聲漸遠。

我握著那枚銀針,針尖的毒跡似乎還帶著濕潤。走回仵作房,打開我的工具箱,針囊裡缺了一根,空位壓痕猶新。箱底墊布扯開,角落竟有一小塊碎裂的陶罐片,沾著同樣的毒漬。這些東西何時在此?我扶住桌沿,腦中嗡嗡作響。

母親的舊驗屍格目浮現眼前,邊角那行小字:「針孔在耳後」。她的死狀,與這兩具男屍如此相似。而我如今,竟似與這些死者牽連。

傍晚歸家,顧硯舟在書房整理書冊。我換了家常衣裳,徑直走去廚房。灶上藥罐微溫,我掀開蓋,裡頭剩著藥渣,混著切碎的根莖。我用油紙包了一撮,揣入袖中。

天色暗下,衙門偏房的燈還亮著。柳婆子正在熬製明早要用的防腐湯,見我遞去藥渣,便放下長勺,捻了一點放進嘴裡咀嚼。她滿是皺紋的臉慢慢沉下。

「這是曼陀羅和烏頭。」她吐掉渣子,用抹布擦手,「曼陀羅致幻,烏頭麻痺。兩者相合,能讓人昏睡,甚至遺忘事由。姑娘,這是誰的藥?」

「一個睡不好的人。」我喉頭發乾。

「那可不行。這藥久服損傷心智,重則喪命。」柳婆子嘆口氣,「你若睡不好,用些棗仁湯便是。」

那夜,我躺在顧硯舟身畔,聽著他均勻的呼吸。時辰近子時,他果然悄悄起身,披衣下床。我閉眼不動,等他進了廚房,才睜眼。

我赤腳走到門邊,覷見他點亮灶火,將一包藥材倒入罐中,注水慢煎。火光映在他臉上,神情專注,無半點睡意。煎好的藥,他倒進碗裡,吹涼,一飲而盡。然後洗淨碗罐,恢復原樣,回房躺下。

不過片刻,他的呼吸再次平穩,帶了些渾濁。我等他睡熟,輕輕翻身,從枕下摸出那枚帶毒的銀針,針尖在黑暗裡發亮。

我掀開被子,他腰間的寢衣有些皺,隱約透出暗色。我伸手輕觸,布料下是層層布條,滲出的血已乾涸,黏在我指尖。

而我的手掌,不知何時也沾了暗紅。就著窗外微光細看,那血跡像是抓撓留下的痕跡。我腦中一片空白,想不起這血從何而來。只記得今早醒來手上便有乾涸血漬,與此刻所見相同。一個念頭如冷針刺入:莫不是夜半我無意識之際,曾對他出手?那肩胛抓傷,此刻看來,竟與我指甲的長短相符。

打更的梆子聲從巷口傳來,三更了。風吹動窗紙,嗚嗚作響,像有人喚我的小名。

我攥緊銀針,掌心刺痛。顧硯舟翻過身,傷口貼近我手臂。我僵住,他卻沒醒,只是低低囈語,聽不清字句。

燭火跳動幾下,熄了。黑暗中,我聽見自己的心跳,和窗外隱約的腳步聲,由近至遠,拐過巷角消失。

那腳步會不會是莫子淵?他白日找到銀針,此刻或許正監視著這座宅院。

我躺回枕上,右手腕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,像有細針在骨縫裡攪動。明日,我一定要查出這些藥渣的來處,還有自己遺失的那些夜晚。

而硯舟腰間的傷,也必須有個解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