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枕邊無名
枕邊無名・第 4

密室塵封信

正文

顧硯舟沒有責備我,只是牽起我的手,掌心冰涼。他打開暗門,裡頭是一間狹小密室,牆上掛著母親的畫像,桌案堆滿書信。我認得那些紙箋上的筆跡——都是我的字,可我從未寫過這些信。

我掙開他的手,撲到案前,抓起最上面那張。上頭是一筆娟秀小楷,寫著「沈明懷親啟」。信中提到一種叫「忘憂散」的方子,詳細列了曼陀羅、烏頭的份量,末了還叮囑「此藥可致人失憶,務必慎用」。我的手開始發抖,這些藥材與硯舟煎的安神湯一模一樣。

「這是什麼?」我回頭望向他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
硯舟站在密室門口,燭光只照亮他半邊臉,另外半邊隱在暗處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「這些信,都是在你夜間外出後,從你書案上找到的。我起初以為你與人私通,後來才發現,你是用這些信引那些人見面。」

「胡說!」我甩開信紙,「我根本不認識什麼沈明懷!」

「你認識。」硯舟走近一步,從信堆中抽出另一張,「這是給城南馬六的,上頭寫著相約在土地廟後見面,時間正是他死的前一夜。」

我搶過來,上頭確實是我的字跡,甚至連收筆時微微上勾的習慣都一樣。馬六是縣裡的潑皮,數月前死於毒殺,當時縣衙以鬥毆結案。我從未驗過他的屍體,因為那時我正染風寒,是前任仵作經手。

「這些信……不是我寫的。」我喃喃自語。

硯舟輕輕嘆了口氣,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,上頭刻著「錦衣衛北鎮撫司」幾個字。令牌在燭火下泛著冷光,他低聲道:「青棠,我本名不是顧硯舟。五年前朝廷接到密報,有亂黨潛伏本縣,以商賈身份掩護,暗中勾結倭寇。其中一個關鍵人物,就是你的母親簡氏。」

我瞪大眼,母親只是個尋常婦人,怎會與亂黨有關?

「當年朝廷派我來查案,我偽裝成書商,刻意接近你母親。但她在我抵達前就已身亡,死因可疑。縣衙草草以自縊結案,我懷疑有人滅口,便繼續留在縣裡,後來……」他頓了頓,語調轉柔,「後來我卻真心愛上了你。」

「所以你娶我,是為了查案?」我後退一步,背脊撞上冰冷的牆。

「起初是,但後來不是。」他上前想握我的手,我一把甩開。他手臂一僵,低聲續道:「婚後我發現你夜間行為古怪,有時半夜外出,回來後毫無記憶。我開始追查,發現你與那些死者有書信往來,且每個死者身上都有針孔,位置與你慣用的驗屍工具吻合。我害怕你涉入其中,才開始煎藥,想讓你安睡,忘記那些痛苦。」

「痛苦?我有什麼痛苦?」我胸口劇烈起伏。

硯舟凝視我,一字字道:「你母親死時,你年方八歲。我查過舊檔,當年你母親死後,你曾數日不言不語,後來發了場高燒,病癒後便忘了許多事。」

我的腦中一陣刺痛。八歲的記憶早已模糊,只記得母親躺在血泊中,頸間勒痕深紫。不對,那是上吊的痕跡,還是別的?

「這些信,還有母親的死,我都要查清楚。」我轉身再度翻看那些信箋,每封末尾都蓋著一個小小的梅花印記,那是我自幼用來押信的閒章,旁人不可能仿造。

「你若不信,可以比對你仵作手冊上的筆跡。」硯舟從袖中取出我的冊子,翻到最近一頁,「這是你前日寫的驗屍格目。」

我接過,兩相比對,字跡如出一轍。心口一陣冰涼,難道我真的在無意識下寫了這些?

「還有這些。」硯舟拉開案下抽屜,裡頭放著數枚銀針,與我工具箱裡的相同,針尖還沾著暗色痕跡。我認得那些針,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,一共十二枚,我向來收在木匣裡,從未動用。

我衝出密室,直奔仵作房,打開工具箱的木匣。裡頭十二枚銀針,靜靜躺著,針尖乾淨。我數了一遍,卻只有十一枚。

缺失的那一枚,莫非就在密室?

突然,手腕舊傷像被火燙般劇痛。我按住傷處,眼前閃過一個畫面:母親倒在地磚上,一個小女孩手裡握著銀針,哭著往母親耳後刺去。母親沒有反抗,只是輕輕閉上眼,嘴角帶著笑。

「青棠?」硯舟跟了進來,見我臉色蒼白,上前扶住我。

我猛地推開他,心中混亂到極點:「你一直在騙我!什麼安神湯,什麼保護我,都是謊言!」

「我只是不想你受傷害。」他眼底有深深的疲憊,「那些藥是宮中秘方,可鎮定心神,但久服確會損傷記憶。我原想等案子查清,就帶你離開這裡,找名醫為你醫治。」

「為我醫治?」我冷笑,「說不定我就是殺人兇手,你該把我交給縣衙。」

「你若真是兇手,也是被人所害。」硯舟握住我雙肩,「你難道沒想過,為什麼你母親死後,你就開始有這些症狀?為什麼你手腕會有這道傷?這或許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刻意為之。」

他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。我低頭看手腕,那道舊傷形狀像牙印,又像針刺,往事如潮水湧來。母親死前那段日子,家中常有陌生男人出入,她總是關上房門與他們議事,有一次我偷聽,聽見「密信」、「毒針」這些詞。後來母親發現我,便摸著我的頭說:「記不住的事,就當它沒發生。」

那之後不久,母親就死了。

「你想起來了嗎?」硯舟輕聲問。

我搖頭,記憶仍舊破碎不堪。

此時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,莫子淵帶著數名捕快闖入。他環視屋內,目光落在密室敞開的暗門上,沈聲道:「有人舉報,在簡宅密室發現可疑書信與毒藥,顧先生還亮出了錦衣衛令牌。簡姑娘,得罪了,請隨我到縣衙一趟。」

硯舟擋在我身前,舉起令牌:「我是朝廷密探,此案由我負責,任何人不得插手。」

「既有密探身份,為何隱瞞多年?」莫子淵冷冷道,「我已派人查過,你的令牌確為真,但北鎮撫司近年並無派員至本縣的記錄。顧硯舟,你究竟是正是邪?」

兩人對峙,氣氛緊繃。我忽然覺得這一切像場戲,而我是唯一不知情的戲子。

「夠了。」我出聲打斷,走向莫子淵,「我跟你走。若我真犯了罪,自當伏法。」

硯舟想攔我,我避開他的手,對莫子淵道:「但在這之前,我要查驗母親的屍身。方才在仵作房見到的女屍,我要親自驗明。」

莫子淵點頭:「可以,但須有捕快在旁。」

我們一行人來到仵作房,我點起所有燭火,掀開白布。那具女屍靜靜躺著,膚色乾枯,身上衣物已開始腐化。我取出刀具,從咽喉下刀,沿胸腹切開。皮肉僵硬,刀鋒澀滯,但我的手依然穩定。

剖開腹部後,我用木棍撐開體腔,仔細檢視內臟。胃袋已萎縮成拳頭大,我用刀尖挑開,一股藥草氣味散出,裡頭殘餘著少量黑色粉末。我用銀針探入,針尖瞬間發黑。

「是毒。」我抬頭,「而且與無名屍中的毒相似。」

我再查看其耳後,針孔周圍骨質有輕微腐蝕痕跡,那是長針刺穿耳道進入顱內的特徵。母親不是自縊,是被人用長針刺入腦中致死,再偽裝成上吊。

「是誰下的手?」莫子淵問。

我沒有回答,目光落在母親腹部一道細長傷疤上。那道疤位置與我右手腕的舊傷遙遙相應,形狀竟有幾分相似。我忽然記起,假遺骸腹部並無十字傷,僅有此舊疤,與母親真身不符。我以骨刀輕刮恥骨聯合面,骨質紋理顯示死者年齡約莫四十,但母親若在世,年歲相差甚遠。我心頭一凜,這具屍身骨骼粗細、骨盆形狀,皆與記憶中母親身影不同。這不是她,是有人刻意佈置假遺骸混淆視聽。

「這不是我的母親。」我大聲宣佈,聲音在仵作房中迴盪。莫子淵面露訝異,捕快們面面相覷。

突然,我眼前一黑,身子軟倒。在失去意識前,我聽見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耳邊說:「娘親肚子裡有壞東西,我幫她拿出來。」

醒來時,我發現自己躺在縣衙羈留室的草蓆上,手腳未銬,門外有捕快看守。手腕舊傷處包著乾淨布條,滲出淡淡藥香。

我蜷在牢房角落,試圖回想方才發生的事。記憶停留在剖開母親屍身那刻,之後便一片空白。手腕舊傷突然劇痛,像有無數根針同時扎入。我咬緊牙關,眼前閃過畫面:母親倒在地上,身下一灘鮮血,一個小女孩握著帶血的剪子,哭著劃開母親腹部,想取出「壞東西」。那女孩的臉,是我的。

我抱著頭,渾身顫抖。那不是我,那不是我……可那張臉,分明是八歲的我。原來,母親是我殺的?

但方才驗屍所見腹部並無十字傷,僅有舊疤,且骨骼不符,此屍並非母親。我心中混亂,卻又有一絲清明:這具假遺骸,究竟是何人所設?那些信件,莫非也是同一人偽造?我的筆跡,我的閒章,我的銀針——這一切佈置得太過精巧。硯舟說他夜間蒐集書信,但若有人趁我昏睡時盜用筆墨,他又如何能分辨?而密室信件來源,除了他從我書案蒐集,也可能是他人潛入放置,用以嫁禍。我抬頭望向窗外,夜色如墨,而真相仍藏於幽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