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天:阿宇
清晨,我睜開眼,他終於又換了一張臉。
那張臉蒼白、平凡、疲憊,像是連夜趕路終於抵達終點的旅人。我側躺著,凝視那陌生的額頭、陌生的鼻樑、陌生的嘴唇。這是他變化的第三十張臉,我知道這是最後一張,因為我不打算再數了。
我整夜未眠。
從他昨晚吐出一名陌生女人的名字後,我便坐在床邊,看著他入睡。那短暫恢復原貌的五分鐘裡,他的眼神有我讀不懂的溫柔,彷彿另一個靈魂短暫來訪又迅速離去。現在,這張新臉在晨光裡靜止,呼吸平穩,手臂橫在枕頭上。
我起身,走進廚房開始做早餐。
打蛋、烤吐司、煮咖啡。每一個動作都刻意維持平常的節奏。我將兩份早餐擺在托盤上,走回臥室。他已經醒了,坐在床沿,用那陌生的手揉著陌生的眼睛。
「早安。」我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。
他抬起頭,那張臉擠出一個還不熟練的微笑。「早。」聲音是江承宇。永遠不變的是聲音。
我坐到床邊,伸手摸他的臉。指尖沿著眉骨、顴骨、下巴,描繪一個我還不認識的輪廓。他沒有退縮,只是靜靜看著我。
「我們去找唐醫師,」我平靜說,「住她的治療所一陣子。她那裡有觀察病房,夫妻可以同住,方便治療師就近觀察你的狀況。」
他眼神閃過抗拒,喉結滾動。「妳是不是想擺脫我?」
我雙手捧住那張陌生臉孔,拇指擦過他眼角。「我不想再弄丟你。哪個你都好,我跟你一起面對。」
他凝視我許久,眼眶慢慢泛紅。那雙陌生的眼睛裡,浮現熟悉的脆弱。他記不記得昨夜自己說過什麼,我不知道,但他記得我。
「好。」他啞聲說。
我們沒有立刻動身。我引導他躺回床上,進行最後一次觸摸驗證。我閉上眼睛,手指找到他的腰側,那條淡色蜈蚣狀的無名舊疤。指尖滑過起伏的組織,一樣的長度,一樣的位置。這道傷痕從未改變,是所有陌生面孔下唯一的錨點。
我俯身,唇貼上他的鎖骨,感覺到脈搏跳動。我沿著頸線往上,找到他耳後的凹陷,輕吻。他身體微顫,呼吸節奏開始熟悉地紊亂——短促呼氣,長吸氣,然後屏住,等待我下一步觸碰。這節奏從交往時就沒變過。
我的嘴唇最後落在他陌生的唇上。閉著眼,觸感是他,溫度是他。我加深這個吻,他伸手環住我的腰,將我拉近。胸膛相貼,心臟隔著皮膚傳遞頻率,我的身體認得那份搏動。
我睜開眼,那張新臉近在咫尺,眼神充斥陌生的溫柔。視覺警鈴大作,但我沒有退開。
「我記得你,阿宇。」我低聲說出我們之間的舊暱稱。
他愣住,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。這個大男人無聲地哭,肩膀顫抖,那張陌生臉孔扭曲成一個孩子的表情。我把他擁進懷裡,讓他靠在我肩上,像抱著一個終於回家的旅人。
我們沒有做愛。只是相擁,直到呼吸同步。
他把當年的疤痕交出來,把被揍的記憶記錯,但疤痕是真的。我摸著那道疤,感受這個矛盾的物證,它不屬於任何一張臉,卻只屬於他。
起身後,我們開始收拾行李。我走進浴室,將臥室那面裝飾鏡轉向牆壁,輕聲說:「我們不需要這個了。」鏡面映出模糊的牆壁,不再有倒影。
手機震動,唐若薇傳來簡訊:「病歷我重新整理過了,妳是他的錨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,想起她昨日私下交給我的一份童年心理評估報告。七歲的江承宇因為左臉大片紅色胎記被同儕叫怪物,他開始跟看不見的朋友說話,那個朋友叫做「敏華」。敏華是他在學校被霸凌時唯一會保護他的人,是他幻想出來的保護者。大學時期,解離症狀浮現,唐若薇接案時發現他會短暫自稱敏華,語氣和姿態都變得像另一個人。治療後緩解,但壓力復發時,人格碎片會以陌生面孔顯現。這些臉,每一張都是他想像中的保護者,或是他恐懼成為的脆弱模樣。昨晚他問起的「敏華」,正是那個童年幻想朋友的名字,他曾在病歷中提及,卻在記憶清晰時遺忘。這份病歷讓一切拼圖完整:敏華不是另一個人,是他最早分裂出的人格碎片,陪伴他度過最孤獨的時光。
唐若薇在最後一次會談裡坦承:「我對他,有超過醫師的情感。去年他婚後,我注意到他壓力升高,卻選擇隱瞞,因為我以為只要你們婚姻穩定,他就不會再回到我面前。」她把舊病歷完整交給我,說:「自私的是我,耽誤了治療。現在,妳是他唯一信任的人。」
冰箱食物之謎,也在病歷邊角註記裡找到線索:壓力期會無意識模仿他人飲食偏好,內化成「自己」的一部分。我忽然想起,那段時間我曾反覆提起童年母親做菜的記憶,說她每次都會準備納豆和生魚片,那是少數溫馨的畫面。江承宇聽的時候總是溫柔點頭,他記得那些細節。他在潛意識裡買下那些食材,想在壓力中成為能懷念母親的我,一個沒有被遺棄的孩子。
我收起手機,拉起行李箱。江承宇站在客廳中央,肩上掛著後背包,那張新臉對我露出一個緊張的笑容。
「走吧。」我牽起他的手。
計程車穿越清晨的街道。他的手在我掌心,跟五年前一模一樣的觸感,粗糙的指節、微凸的掌心繭、習慣性輕微握緊又放鬆的節奏。我轉頭看窗外流動的街景,玻璃反射出他的側臉,陌生卻安穩。
他忽然開口:「曼伶,昨天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?」
我轉頭看他。他眼神迷茫,顯然不記得。我微微一笑:「你說了一個我不認識但很重要的名字。」
他困惑地皺眉,但沒有追問。只是更用力握緊我的手。
我忽然理解,無論這張臉背後是哪一個人格碎片,無論他的身份認同明日又將變異成什麼模樣,握住我手的這個體溫,這道疤痕,這份在黑暗中習慣依偎的姿勢,就是我的丈夫。婚姻不是凝視同一張臉五十年,而是在每一張新臉面前,重新說我願意。
抵達治療所時,唐若薇站在門口等候。這間位於永和的治療所,是她多年前開設的私人身心科診所,專門處理解離症,設有觀察病房,可讓家屬陪同入住,以便治療團隊密集監測。她穿著白袍,眼神疲憊但平靜。她對江承宇點頭,然後看向我,輕聲說:「房間準備好了,兩人一間。」
我們走進治療所的長廊,陽光從窗戶灑落,照亮每一扇門。我始終握著他的手,沒有放開。
最後一幕,是我腦中獨白:
我不知道醒來的是誰,但我知道,昨夜擁抱我的身體裡,仍有那個害怕被丟下的男孩。他七歲時孤單坐在操場邊,十二歲學會用笑容隱藏胎記,大學時差點迷失在自己創造的身份迷宮裡。他一生都在害怕,即使換了別張臉,人們仍然不會喜歡真正的他。
而我,曾經也是那個害怕被丟下的小女孩,蹲在家門口等父親回來。我們用恐懼相遇,卻在恐懼中長成彼此承接的容器。
今晚,我會躺在那張陌生的臉旁邊,閉眼前輕聲說:晚安,阿宇。
明天早上,他可能是任何人。但我會在那張臉旁邊醒來,再次說早安。
這或許就是我們永遠的蜜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