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枕邊異臉
枕邊異臉・第 8

第12-13天:裂痕與拼圖

正文

倒數第二天,我坐在醫院候診室,手機裡是唐若薇傳來的完整病歷電子檔。旁邊長椅上,江承宇頂著一張平和的陌生老人的臉,正安靜翻雜誌,彷彿一切正常。

螢幕上的文字像細針扎眼。七歲,臉部血管瘤,俗稱胎記,佔據左臉頰。同儕叫他怪物,他回家對著鏡子想用剪刀割掉那塊皮膚。母親發現時,他滿臉是血,笑著說:「這樣他們就會跟我玩了。」

那年他發展出第一個想像朋友,叫阿傑。阿傑沒有胎記,會陪他說話。後來胎記經多次雷射淡化,但阿傑沒有離開。十歲母親病逝,父親開始長期住院,他住進寄養家庭。病歷上寫:個案以不同名字自稱,疑似解離性身份障礙,但經行為治療後,青春期後症狀緩解,對外宣稱「已整合」。

唐若薇的名字頻繁出現。她當時是實習心理師,負責他的遊戲治療。報告最後一頁,是她去年寫的備註:個案婚後出現夢遊與失憶片段,配偶尚未察覺。臉部感知異常可能為共同妄想,或為個案潛意識投射,配偶知覺為真實變化。建議持續觀察。

共同妄想。我反覆咀嚼這四個字。

「曼伶。」江承宇的聲音打斷我。他放下雜誌,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面向我,眼神年輕得突兀。「護理師剛說,我爸的血壓又掉了。」

「我們上去。」我關掉手機,起身時膝蓋發軟。

病房在七樓。電梯裡只有我們兩人,鏡面不鏽鋼映出我的臉和他的陌生五官。他盯著樓層數字,我盯著鏡中他的側臉。耳垂形狀沒變,頸後那顆小痣還在。但大腦仍將那張臉標記為「陌生人」。

「我小時候很怕醫院。」他突然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。「每次來看爸,都覺得自己會被困在這裡,像他一樣。」

電梯門打開。我們走向病房,腳步聲在長廊迴盪。他推開門,病床上的老人戴著氧氣罩,胸膛起伏微弱。監視器規律嗶嗶作響。

江承宇拉開椅子坐下,握住父親的手。那隻手枯瘦佈滿針孔,指甲剪得極短。他安靜看著父親的臉,表情像在讀一本看不懂的書。

我站在門邊,唐若薇的簡訊這時進來:他父親時間不多了。報告妳看了?當年他母親過世時,他沒掉一滴淚,只是問我:「我現在是誰的小孩?」

我沒回。看著江承宇的背影,寬厚的肩膀,微微前傾的姿勢,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。他小聲對父親說:「爸,我在這裡。」

老人的眼皮顫動,沒睜開。監視器心跳忽然加快,又慢下來。另一位護理師進來調整點滴,瞥了眼數據,低聲說:「快了。」

我走到他身後,手輕按他肩膀。他沒回頭,只是將另一手覆在我手背上。掌心很熱,微微發抖。

「我七歲那年割自己的臉,」他開口,聲音悶悶的,「我爸來醫院看我,一句話都沒罵。他只是摸我的頭,然後去廁所吐了很久。」

我屏住呼吸。

「後來他住院,每次都跟我說對不起。我問他對不起什麼,他說沒有照顧好我。」他停頓,喉結滾動,「我其實很想告訴他,我沒有怪他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變成另一個人,讓他可以重新開始。」

監視器的嗶聲變慢。老人的呼吸像破舊風箱。

「曼伶。」他終於轉頭,那張老人臉上有淚痕,眼睛發紅。「如果我真的變成另一個人,妳會怎麼樣?」

我蹲下來,與他平視。這張臉佈滿皺紋,但眼裡的恐懼,是江承宇的恐懼。我握住他雙手,指尖觸及他掌心熟悉的繭。

「你會去哪裡?」我問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喃喃,「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正在被擠出去。那些臉,每個都比我更適合這個世界。阿傑沒有胎記,俊美的那個很會社交,老人很平靜。他們都比我好。」

「你老婆要的不是他們。」我用力握緊他的手,「她要的是那個爬樹摔傷腰,縫了七針,卻跟我說是打籃球受傷的笨蛋。」

他愣住。

「你腰側的疤,」我繼續說,「小時候爬樹被樹枝劃的,對不對?你不敢說實話,因為你怕我嫌你調皮。」

他眼淚無聲滑落。「我……我不記得跟你說過。」

「你沒說。是身體記得的。」我伸手抹掉他的淚,「你的身體從來沒騙過我。」

監視器發出一聲長音。那位護理師衝進來,我們同時轉頭。螢幕上的心電圖變成一直線。

他放開我的手,慢慢站起來走到床邊。護理師按了急救鈴,醫師衝進來,但他只是舉起一隻手,輕輕說:「不要。」

病房安靜下來。醫師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,退出門外。他彎腰,將嘴唇貼在父親額頭上,閉眼很久。

窗外的夕陽把病房染成橘紅色。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與父親告別。他直起身時,那張臉似乎年輕了一些,皺紋淺了。

那晚回家,我們沒有說話。他坐在沙發上,我倒了兩杯溫開水,一杯遞給他。他接過,手指碰到我的,輕輕勾住。

「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。」他低著頭,聲音裡有種從未有過的堅定,「帶我去見唐醫師。我要做完整的評估,不管結果是什麼。爸走了,我不能再逃了。」

我點頭,在他身旁坐下。他靠過來,頭枕在我肩上,體重和角度都熟悉得讓人心痛。我伸手環住他,摸到他後腦髮尾微微翹起,那也是我閉著眼都能認出的弧度。

「如果結論是,我的確有解離症,」他聲音很輕,「而這些臉,是不同的人格。妳可以接受嗎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誠實回答,感覺到他身體瞬間僵硬。「但我可以學。」

他沒說話,只是更緊地靠著我。我低頭看他的臉,夕陽光線從窗簾斜射進來,照亮那張老人臉上的淚痕。但那雙眼睛,那雙看著我的眼睛,是江承宇的。疲倦、恐懼、乞求被愛,一模一樣。

我們就那樣坐著,直到窗外全黑。

他先去洗澡。我聽到水聲,拿起手機再次打開唐若薇傳來的檔案。有一份手寫掃描檔,是二十年前的心理評估,字跡潦草,角落畫著一個笑臉,旁邊寫著:阿傑說今天想出來玩。

我放大圖像,發現笑臉的嘴角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形狀,跟江承宇腰側的疤位置吻合。

水聲停止。我關掉手機,起身走向浴室。門沒關緊,縫隙裡透出蒸氣和光線。我聽見他在說話。

「……不用擔心,她知道了。」他停頓,語氣平靜得詭異。「病歷會告訴她所有事——那些我沒說出口的話,那些你們藏起來的故事。唐醫師終究會明白真相,而我們誰也不必再逃。」

我僵在門邊。

「不,不是現在。」他繼續說,聲音低沉,「等日子到了,一切就清楚了。我們都會自由。」

他忽然打開門,我來不及閃躲。他裸著上身,腰側那道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淡粉色。他看見我,那張臉上浮現一絲意外,隨即恢復溫和的笑容。

「怎麼了?」他問,伸手想碰我肩膀。

我退了一步。「你在跟誰講話?」

他歪頭,「我沒有啊。」

「我聽見你說話。『病歷會告訴她所有事』、『等日子到了我們都會自由』。」

他表情變得困惑。「我可能自言自語吧。我洗澡常這樣,想事情。」

我盯著他的眼睛,試圖找到破綻。但那股困惑很真實,連眨眼頻率都跟以前一樣。我沒追問,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拇指按在他脈搏上。那跳動穩定,像在訴說一個真實存在於此刻的人。

「曼伶,」他輕聲說,「我今天真的很累。我們可以明天再說嗎?」

我點頭,讓他牽著走回臥室。進門前我瞥向客廳角落那面穿衣鏡,決定明天就將它轉向牆壁。

他躺下後很快睡著,呼吸平穩。我側身看著他的睡顏,那張臉在微光中不再顯得老,反而有種悲傷的平靜。

凌晨兩點,我終於忍不住下床,走到客廳。月光照亮那面鏡子。我站在鏡前,看著自己蒼白的臉,疲倦讓眼下陰影深得像瘀青。

鏡中的我忽然眨了眼。那是一個明確的、完整的眨眼——眼皮從上到下緩慢閉合,再張開,彷彿鏡子另一側有另一個意識正在甦醒。但我沒有。我的眼皮始終維持在固定的微張狀態,我用手指按住眼瞼,清楚感覺到自己未啟動任何眨眼肌群。延遲大約零點三秒後,鏡像猛然恢復同步,表情與我完全重疊,只剩一絲殘留的陌生感懸在眼角。

我渾身發冷,猛地後退,背撞到牆。心臟狂跳,我死盯鏡面,頭皮一陣陣發麻。倒影只是平靜回望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那一刻,我明白視覺已經不可信任。我所見的,可能只是我自己的知覺裂痕。如果要繼續留在這個婚姻裡,我必須倚靠比眼睛更深的東西——觸覺、聽覺、時間累積的身體記憶。

我慢慢走回臥室,爬上床,從背後抱住他。他的體溫暖熱,心跳規律。我把臉貼在他後頸,聞到熟悉的沐浴乳味道。

「我不管你裡面有幾個,」我貼著他的皮膚低語,「全部留下來。我不會走。」

他沒有醒,但身體放鬆了一些,像在夢裡聽見我的話。

清晨光線照進來時,我睜開眼。他已經醒了,正側躺著看我。那張臉再次改變,變成一張我極度熟悉的臉——是我童年記憶裡母親的臉。年輕時的母親,下巴有淺淺的梨渦,眼神疲倦但溫柔。

我尖叫出聲,向後彈開,摔下床。

他沒有動,只是靜靜躺著,用那雙母親的眼睛看著我。接著他開口,聲音是江承宇,但語氣抽象而抽離:「妳看,連妳也只想看見想看的臉。」

我蜷縮在床角,眼淚奪眶。母親離婚後單獨離開,在小學門口放開我的手的畫面瞬間吞噬我,那張臉是遺棄的象徵,是我最深的恐懼。

他慢慢坐起來,下床,赤腳走向浴室。我聽見他扭開水龍頭,然後是低沉的說話聲,隔著水聲模糊不清。

我強迫自己站起來,走到浴室門口,這次門關著。我將耳朵貼在門上,聽見他在說:「……原來最後一個,是她的恐懼。」

水聲停止。門打開,他走出來,臉上掛著水珠,但五官仍是母親的模樣。他看著我,嘴角揚起一個陌生的微笑,溫柔而悲哀。

「曼伶,」他說,「妳要繼續看著我,還是把眼睛閉起來?」

我沒有閉眼。我伸出手,顫抖地觸碰那張臉。皮膚溫暖,觸感是真實的。我沿著他額頭、鼻樑、嘴唇的線條滑過,指尖記下的不是母親的形狀,而是江承宇的體溫。

「我看著你。」我啞聲說,「就算你是所有人的臉,我還是看著你。」

他閉上眼,一顆淚從眼角滑落,滴在我手背上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:這些臉不是他的面具,而是他的傷口。每一張都是他曾經想成為或恐懼成為的人。而現在,他把自己最怕的那張臉交給我,像交出一把刀。

我上前抱住他,將那張母親的臉按在自己肩上。他身體僵硬幾秒,然後雙臂慢慢環住我,力氣大得幾乎讓我窒息。

「不要走。」我重複說,「你所有的臉,我都會重新認識。」

窗外的陽光完全升起,照亮房裡每一粒灰塵。我們站在光裡,像兩個剛剛開始認識彼此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