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枕邊異臉
枕邊異臉・第 7

第10-11天:消失與回歸

正文

第十一天傍晚,承宇說要去便利商店買菸。他站在玄關穿鞋,那張今天剛換上的黝黑方臉低著頭,鞋帶綁了三次才緊。

「很快回來。」他說。

門關上後,我坐在沙發等他。窗外天色從灰藍沉入深黑,雨點開始打在冷氣機鐵殼上,噠噠噠像倒數。我滑開手機,LINE最後一則是下午他傳的:「今天晚餐想吃什麼?」

九點,我傳貼圖問他到了嗎。未讀。

十點,我打手機,直接進語音信箱。

十一點,我打給張警衛。張警衛說監視器有看到他走出大門,往右轉,之後沒再回來。「江太太,要不要報警?」他問,語氣只有擔憂,完全沒提到承宇的長相有什麼不對,彷彿他看到的只是普通住戶進出。我猶豫了,掛掉電話。

午夜十二點十四分,大門鎖轉動,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特別刺耳。我從沙發彈起來,光腳站在玄關,看他推門進來。

他收起濕透的折傘,抬臉。

我的呼吸停了。

那張臉,是我記憶中最初的那張臉。微方的下巴,眉骨略高,鼻樑側面有點小駝峰,嘴唇上薄下厚,笑起來左邊會有淺淺的梨渦。江承宇的臉。我嫁的那張臉。

「承宇?」我聲音抖到幾乎認不出自己。

他點頭,眼神疲憊。我撲上去抱他,雙手環住他脖子,手掌貼著他後腦,指尖埋進那頭熟悉的粗硬短髮。他身上有雨水和淡淡的煙味,胸口心跳隔著濕襯衫敲在我掌心。我退後一步,雙手捧住他的臉,拇指滑過眉骨弧度、鼻樑那微凸的骨節,一切觸覺都吻合記憶。

「你回來了,你終於回來了。」我哭出來,眼淚滴在他手背上。

他看著我,眉頭輕皺,像在辨認一個很久沒見的人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仍是他的,但語氣像在問路:「敏華呢?」

我整個人凍住。
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
他眨眨眼,「敏華,她不在家嗎?」他脫鞋,越過我走進客廳,環顧四周,像第一次來。「她說今晚要煮咖哩。」

我跟在他身後,胃像被人緊握。敏華——這名字對我全然陌生,我從未聽過,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。「承宇,你在說什麼?誰是敏華?」

他停下腳步,轉身面對我。那張我思念了兩個禮拜的臉,此刻掛著一絲困惑。「就是我太太啊,妳是……敏華的朋友?」

我幾乎站不穩。我抓住他濕透的袖子,「承宇,我是曼伶,你太太是何曼伶,我們結婚兩年了,住在這裡。」我指著牆上的婚紗照,照片裡他摟著我,笑出梨渦。「你看,這是我們。」

他抬頭看照片,表情空白了幾秒。然後他揉了揉太陽穴,閉眼。「抱歉,我可能……頭很暈。剛剛淋了雨。」他再睜眼時,眼神比較清澈了。「曼伶,對不起,我剛剛不知道怎麼搞的,腦子很亂。」

我沒鬆手。「你剛才說敏華,她是誰?」

他表情困惑,「敏華?我說了這個名字嗎?」他抓抓後腦,那動作仍是他。「我不認識什麼敏華。可能累到語無倫次了。」

我不相信,但沒有繼續逼問。那張臉太珍貴,我怕一追問就會消失。我拉他去換掉濕衣服,拿毛巾幫他擦頭髮。他乖乖坐著,像以前生病時那樣任我擺佈。我觸碰他腰側那道疤,確認位置形狀都沒變。

「承宇,你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嗎?」我盡量讓語氣像聊天。

「記得啊,朋友婚禮,妳是伴娘,我是攝影的。妳踩到裙襬差點跌倒,我扶住妳。」他答得很快,連細節都對。

「蜜月呢?我們去哪裡?」

「日本,東京。」他毫不猶豫。

我手僵住。我們的蜜月是泰國清邁。但他下一秒接著說:「我記得清邁夜市的芒果糯米,妳那份掉到地上,我還分一半給妳。」他說得理所當然,彷彿蜜月去東京和在清邁吃芒果糯米是同一趟旅行,絲毫不覺矛盾。

我沒糾正,只是點點頭,把毛巾放回浴室。轉身時,我看見浴室鏡中倒映出他的背影,他的臉在鏡中清晰,但是倒影裡的嘴角弧度,跟他此刻放鬆的表情有些微差距,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

那夜我們對坐在客廳,我煮了泡麵,他吃得很慢,拿筷子的姿勢正確,夾麵時小指會微微翹起,那個小習慣一直都在。我試探問他工作的事,他對於正在進行的專案細節記得很清楚,連討厭的主管名字都沒說錯。

但當我提到我們第一次租屋處那隻總愛睡在他鍵盤上的虎斑貓時,他頓了一下。「我們養過貓?」

「那隻不是我們的,是房東的。牠最愛黏你,你每次都假裝嫌牠擋螢幕,卻偷買肉泥餵牠。」

他笑了,但笑容勉強。「對對,我記得,那隻貓叫……咪醬?」

不對,那隻貓叫阿肥。

我點頭,擠出笑容回應。凌晨三點,他靠在沙發上睡著,鼾聲輕緩,頭微微歪向我這邊,左手垂在沙發邊緣,手指微彎,像要握什麼東西——這是他十年來的睡姿習慣。

清晨五點,我被窗外鳥叫吵醒,發現他已經坐起身,正看著我。

我對上他的臉。

心臟重重墜落。那張臉又變了。不是黝黑的方臉,也不是我思念的原貌,而是一張完全陌生的、額頭寬闊眼距略開的男人臉孔。

「你……」我聲音卡住。

「怎麼了?」他揉眼睛,「我臉上沾了什麼?」

「你不記得昨晚的事了嗎?」我問。

他蹙眉,「昨晚?我們不是一起看電視,然後上床睡覺?」他看看沙發,「我怎麼睡在這裡?奇怪,怎麼沒印象。」

我閉上眼深吸氣,再睜開時努力讓聲音平穩。「沒事,你半夜起來上廁所,可能順便就躺這了。」

他搔搔頭,沒懷疑。那張新臉做出熟悉動作的違和感,已經讓我反胃了兩個禮拜,但此刻更讓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:他不記得昨晚說過「敏華」兩個字。甚至不記得自己用原貌回來過。

我藉口去買早餐,出門後立刻打給唐若薇。她在電話那頭聽我快速說完狀況後,沉默了幾秒。

「何小姐,這種情況在臨床上有兩種可能。第一,昨晚是他人格短暫完整回歸,但因為某種觸發,又在睡眠中再度解離。第二……」她停頓,語氣更謹慎。

「第二是什麼?」

「第二是,原本的江承宇人格,正在撤退。那個說出『敏華』名字的狀態,或許才是此刻的主人格,只是還不穩定,醒來後又被其他碎片暫時壓過。」

我靠在早餐店騎樓的柱子,「那我要怎麼分辨?」

「很難。」她說,「我強烈建議讓他住院觀察,進行長時間會談。妳一個人在家無法應付。」

我拒絕了。掛掉電話後,我買了蛋餅和豆漿回家。他坐在餐桌前,用右手吃蛋餅,筷子拿得很穩,小指習慣性翹起。我坐在他對面吃不下,腦中重播唐若薇的話。

等他吃完,我拿出舊相簿,翻到我們第一次出國去泰國的照片。清邁夜市、雙條車、寺廟前合照。他看著照片,慢慢說出細節:「這間廟旁邊有賣芒果糯米,妳的是不是掉到地上,我分一半給妳吃。」

記得分我芒果糯米,卻記錯蜜月國家。這一刻我忽然理解:他的記憶不是全面混亂,而是帶著選擇性。某些細節鮮明如昨,而某些基本事實卻被另一套記憶覆蓋,彷彿有人隨手抽換了他腦中的索引卡。

我再翻到更早的照片,試圖找任何關於「敏華」的線索。大學時期的相簿裡,他都是少年模樣,獨照或團體照都沒有女生身影。手機通訊錄和LINE聯絡人沒有叫敏華的。他的書架角落塞著幾本程式書,一本散文集,沒有情書或日記。

「你到底把敏華藏在哪裡?」我喃喃自語,細聲到只有自己聽見。

傍晚,他坐在電腦前加班,背影專注。我從背後靠近,雙臂環住他肩膀,臉頰貼著他後腦。他停下打字,右手覆在我手背上,輕輕拍了拍。

「怎麼了?」他問。

「不管你是誰,不要離開我。」我低聲說。

他轉頭,那張陌生臉孔上擠出困惑的溫柔。「我不是一直在這裡嗎?」

我握緊他的手,掌心交疊,溫度分毫不差。我知道是他在說話。至少,是某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