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天:嫉妒的化身
第八天清晨,那張臉俊美得不像真實。
我在晨光中醒來,轉身看向枕邊人,呼吸瞬間停滯。他的五官彷彿被精心雕刻過,深邃眼窩、高挺鼻樑、微翹的薄唇,皮膚光滑無瑕。不是江承宇原本的臉,但這張臉完美得令人難以移開目光。
他睜開眼,捕捉到我的凝視,眼神先是一亮,隨即陰沉下來。
「妳喜歡這張臉,對吧?」他低聲問,嘴角扯出一個練習過的微笑。
我喉嚨發乾,無法否認剛才那幾秒的失神。他坐起身,裸著上身走進浴室,沒有關門。我聽見水聲,然後他出來,臉上掛著水珠,直直走向衣櫃前的全身鏡。
他長時間站在鏡前,側身、轉頭,用指尖滑過下頷線條,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。
「這張臉比我原本的好看嗎?」他透過鏡子看著我,語氣輕柔但帶著刺。
「承宇,別這樣。」我下床,走到他身後,伸手想碰他的肩膀。
他猛地轉身,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不重但堅決。「妳還沒回答。這張臉,妳比較想吻它嗎?」
我瞪著他,那雙陌生的眼睛裡有我熟悉的嫉妒,但更深處有種陌生的執拗。我抽回手,退後一步。「你的臉不重要,我愛的是你。是你這個人。」
「是嗎?」他冷笑,放開我,走回鏡子前,開始調整表情。他模仿那張俊美臉孔的自然微笑,嘴角弧度、眼神亮度,反覆練習。接著他打開衣櫃,挑出一件我從未見過的深藍絲質襯衫,那是他以前絕不會買的款式。
「你什麼時候買這件的?」我問。
「前幾天。」他扣上鈕扣,動作流暢,「我覺得這張臉適合這種風格。」他轉頭看我,眼神挑釁,「妳不覺得嗎?」
我胸口一緊,覺得眼前的男人正在消失。他的聲音、他的習慣動作都還在,但內裡有什麼正被這些臉孔滲透,像有人格碎片在奪取主控權。
「你為什麼要配合這些臉?」我聲音顫抖,「你可以不要理會它們,你可以……繼續做原本的你。」
他沉默幾秒,然後轉身面對我,那雙深邃眼睛直視我。「我只是在習慣自己。這些臉好像也是我的一部分,我不知道它們從哪裡來,但我如果不試著接納,我會更亂。就像大學那時候一樣,越抗拒越分裂。」
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,像在描述某種必要的內在調適,而非對外貌的虛榮。最後那句話讓我一愣——他主動提起大學時期,這是他第一次將現在與過去連結。
那天他出門上班前,在玄關停留了一下,回頭看我。那張俊美臉孔掛著溫柔笑容,但眼神裡有種陌生的疏離。「晚上想吃什麼?我可以買回來。」
「隨便。」我背靠牆,手臂環胸。
他點頭,開門離去。我聽見電梯叮咚聲,然後公寓恢復寂靜。
我滑坐在地板上,拿出手機,撥給唐若薇。響了三聲,她接起。
「唐醫師,我需要跟妳談談。」我直接說,「不是會談,是私下。現在可以嗎?」
她短暫停頓,然後應允。半小時後,我坐在她私人診所的諮商室,隔著一張木桌,她穿著白袍,雙手交握放在桌上。
「何小姐,妳看起來很疲憊。」她說,眼神帶著專業的關切。
「我看了承宇的病歷。」我單刀直入,「妳知道他大學時的身份解離症狀,而且妳去年就註記臉部感知異常可能復發。妳為什麼不早告訴我?」
唐若薇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,只是輕嘆一口氣。「因為那不是確診,何小姐。當時他只是有短暫的身份混淆,我們做了幾次會談後就緩解了。去年的註記只是例行追蹤,我觀察到他在描述自我形象時有些模糊,但沒有明確症狀。」
「那現在呢?」我身體前傾,「他的臉每晚都在變,他開始配合這些臉的風格,他嫉妒他自己!這不是模糊,這是明確的惡化。」
她靜默片刻,然後緩緩開口。「何小姐,我能理解妳的恐懼。但從專業角度看,大腦的感知異常可能導致妳看到這些變化,而承宇的行為改變,可能源自於他對妳反應的壓力。」她舉起手阻止我插話,「我不是說妳說謊,而是這種情況在夫妻中並不罕見。一方感知到伴侶的改變,另一方感受到不被接納,於是產生更多混亂。」
「所以妳認為是我的問題?」我聲音提高。
「我認為我們需要共同面對。」她語調溫和,「承宇現在極度需要無條件的接納。他童年因外貌被排擠的創傷,加上父親長期住院的壓力,可能已經觸發了他內在的防禦機制。如果妳在此時表達懷疑或排斥,他的人格可能會更不穩定,甚至出現真正的解離。」
我瞪著她,胸口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與委屈。但我強迫自己冷靜,因為她說的不無道理。如果這是心理問題,我的反應可能就是關鍵。
「那我該怎麼做?」我低聲問。
「暫時停止錄影、比對、質問。」她說,「試著全然接納他,不管他的臉如何。用行動告訴他,妳愛的是他的本質。如果狀況持續,我們再考慮其他介入方式,但現階段強迫他面對差異可能適得其反。」
她沒有再提夫妻催眠會談。我注意到這個細節,但沒有追問,或許她認為此刻的接納比任何治療技術都重要。
我離開診所時,天空灰濛濛的。我開車回家,一路上反覆想著她的話。全然接納。說得容易,但每天早上睜開眼都要面對陌生臉孔,這是一種緩慢的心理凌遲。
傍晚,他提著一袋食物回來。那張俊美的臉搭配絲質襯衫,看起來像某個韓劇男主角。他走進廚房,開始準備晚餐,動作熟練。我靠在門框看他,想起唐若薇的話,深吸一口氣,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。
他身體僵了一瞬,然後放鬆,手覆在我交疊的手上。
「怎麼了?」他問。
「沒事。」我把臉貼在他背上,「只是想抱你。」
他轉過身,低頭看我,那雙陌生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柔軟。他捧起我的臉,拇指輕撫我顴骨,然後吻了下來。我閉上眼,回應這個吻。他的嘴唇觸感很熟悉,但腦中浮現的是那張俊美臉孔的影像。我強迫自己專注於觸覺,不去想視覺。
晚餐時,他穿著那件閃亮的襯衫坐在對面,舉止優雅,用餐時不再像以前那樣狼吞虎嚥。我努力不對此做任何評價,只是談些日常瑣事。他回應自然,話題談及他公司的新專案,語氣和用詞都是江承宇,但說話時的表情管理明顯更細緻。
那夜在床上,我主動親吻他,觸摸他的身體,用身體記憶去確認。他回應熱烈,但動作裡多了某種表現慾,像在展示這張新臉的魅力。事後我躺在他懷裡,聽見他心跳平穩,我卻無法入睡。
凌晨,我終於昏沉睡去,卻被夢境驚醒。我夢見自己與不同男人做愛,每張臉都是他變化過的模樣,我在夢中感到快感與罪惡交織,最後一個男人戴著他的原貌,卻用陌生的聲音說:「妳已經不認得我了。」
我滿身冷汗醒來,發現他仍在睡,那張俊美臉孔在微光中安詳。我輕手輕腳下床,走到客廳,打開手機的夜間錄影App。
畫面顯示,凌晨三點十五分,他起身,走進浴室,沒有開燈。我將亮度調到最高,看見他站在鏡前,嘴唇微動。我放大畫面,讀他的唇語。
「我是誰?」他說,一遍又一遍。
每問一次,他的嘴角就扯出更陌生的弧度。我胃部緊縮,正準備快轉,卻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我倒轉影片,定格,放大。鏡中倒影的嘴形,慢了零點幾秒才跟上他的話。
我放下手機,雙手顫抖。
窗外天色漸亮,第九天來臨。我走回臥室,他仍在睡。那張臉安然不動。我站在床邊,看著他,想起那句話:我需要無條件的接納。
我彎腰,輕輕吻了他陌生的額頭。
「我愛你,承宇。」我低語。
他在睡夢中應了一聲,嘴角微揚,但睜開的眼,眼神陌生而溫柔。
那溫柔裡,沒有我熟悉的靈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