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夜:延誤的救護車
晚上十一點整,五支手機同時震動。趙家客廳燈沒亮,只有螢幕光映著五張臉。群組「趙家圓桌」跳出一張截圖,是通聯紀錄——趙陳秀琴打給趙欣瑜的那通電話,時間停在二十二點十五分三十六秒;趙欣瑜撥打一一九的紀錄,則是二十二點二十分五十八秒。中間五分鐘,手機沒電。
截圖下面,一段語音訊息。趙陳秀琴的聲音啞得像砂紙,但每個字都清楚:「伊就是希望我死。」
趙欣瑜的手機掉在膝蓋上。她沒有去按,但手指已經自動壓下已讀。群組裡五個頭像旁亮起藍勾,沒有人打字。
趙柏宇第一個發聲,用文字:「大姐,那五分鐘你在做什麼?」
趙欣瑜抬起頭,正好對上趙柏宇的眼睛。他坐在窗邊,身體前傾,手機舉得高高的,像法庭上的檢察官。
「我手機沒電。」她說,「我在找充電線。」
「找充電線要找五分鐘?」趙柏宇冷笑,手指飛快打字,同時嘴上複述:「還是你在等媽斷氣?」
「趙柏宇!」趙國棟拍桌站起來,佛珠甩在玻璃茶几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「你有證據再說話,不要在那邊亂指控。」
趙品妍縮在單人沙發裡,聲音很小:「姊,你就解釋清楚,那五分鐘你在哪裡、做什麼。這樣就好了。」
「我在房間。」趙欣瑜的聲音乾澀,像在背誦筆錄,「媽打我手機,我一直沒有接。等我看到,她已經出事。我跑去她房間,她喘得很急,嘴唇發紫。我先幫她順氣,結果手機就沒電了。我回房間拿充電線,再打一一九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直接大叫?」趙承翰突然開口,盯著她,「媽房間有鈴,你也有裝呼叫器。你為什麼不按呼叫器?」
趙欣瑜愣了一秒。「呼叫器壞了,上禮拜拿去修。」
「誰知道是不是壞了?」趙柏宇說,「說不定你把他丟掉。」
「你現在是怎樣?要把我當成殺人犯?」趙欣瑜站起來,膝蓋撞到茶几,痛得她吸氣。
趙柏宇也站起來,肩膀頂到她面前。「我不是把你當殺人犯,我是說事實。你慢了五分鐘,這是事實。媽死掉了,這是事實。你平常照顧她最累,最希望解脫,這大家都看得出來。」
客廳靜了一秒。趙欣瑜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誰捏住,痛得她眼眶發熱,但她硬是瞪著趙柏宇,一字一字說:「我累,但我沒有要她死。你最好搞清楚,誰才是真的在等遺產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趙柏宇的語氣變了。
「你最近一直跑銀行,上個月還跟地下錢莊的人講電話。你以為我不知道?」趙欣瑜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針,「你挪用店裡的錢,對不對?」
趙柏宇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死白。他張開嘴,又閉上,像吞了一塊冰。趙國棟轉頭看他,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。「柏宇,是真的嗎?」
「神經病!」趙柏宇用力揮手,「她轉移焦點啦!爸,她故意拖時間叫救護車,現在還想栽贓我。你們不要被她騙了。」
趙品妍輕輕說:「哥,你是在銀行附近被誰看到嗎?」
「閉嘴!」趙柏宇罵回去,口水噴到她臉上,「你什麼都不知道,就不要在那邊裝好人。你也有秘密吧,要不要叫媽用LINE講出來?」
趙品妍的臉瞬間沒有血色,整個人往後縮,像被風吹熄的蠟燭。
趙國棟用力拍桌,聲音大得嚇人:「全都給我住口!你們是要讓媽在棺材裡笑嗎?」
手機又震了。群組跳出一則新訊息,還是趙陳秀琴。
「柏宇,三百萬的事,你說要怎麼辦?」
趙柏宇低頭看手機,拇指停在螢幕上方,像要按刪除,但馬上又縮回去。整個人僵住。
趙欣瑜搶過他的手機,趙柏宇想奪回,但趙國棟已經跨步過來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三人拉扯間,手機掉到地上,螢幕朝上。群組對話視窗還亮著,上面出現一張銀行轉帳紀錄截圖——趙柏宇的帳戶在兩個月內分三次轉出三百萬,最後一筆是報警前兩天。收款人是一串亂碼地址,幣別是USDT。
「這是什麼?」趙國棟的聲音像從地底傳來。
趙柏宇不說話。他蹲下去撿手機,手指一直抖,連螢幕都按不到。
趙欣瑜把手機拿過來,丟到趙國棟手裡。「爸,這不是三百萬,是三百萬的虛擬貨幣。他拿去投資,全賠光了。」
「我沒有賠光!」趙柏宇忽然大吼,眼淚奪眶而出,「我只是先借一下,我會還的。等行情回來,我加倍還。」
「行情回來?」趙欣瑜冷笑,「你現在拿什麼還?拿媽的遺產?還是拿這間房子去抵押?」
趙柏宇像被電到,整個人彈起來衝向趙欣瑜。趙承翰和趙品妍同時上前抱住他,他邊掙扎邊叫:「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!你故意讓媽死,就是想分財產!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外面有男人嗎?你那個居家看護公司,早就跟黃醫生搞在一起了!」
「趙柏宇!」趙國棟一巴掌甩過去,啪地一聲,趙柏宇的臉歪向一邊,眼鏡掉在地上。客廳突然安靜,只剩下趙柏宇粗重的喘息。
門鈴響了。
趙承翰去開門。林俊豪走進來,手上拿了一個牛皮紙袋,眼神在每個人身上掃了一圈。他沒有說話,走到茶几前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「趙先生,趙欣瑜小姐,還有各位,我來通知你們一件事。」他打開紙袋,抽出幾張紙,「我們調到趙陳秀琴女士在醫院急救的紀錄,還有救護人員的通聯。趙欣瑜小姐,你在二十二點十五分接到母親電話,二十二點二十分五十八秒才撥打一一九。這五分鐘,你做什麼?」
趙欣瑜吞了口口水,重複:「我手機沒電,我在找充電線。」
林俊豪點頭,沒有反駁,只說:「那是你的說法。通聯顯示你在二十二點十八分還有連上Wi-Fi,收了一封email。」
趙欣瑜愣住。她張開嘴,卻說不出話。
趙柏宇捂著臉,冷冷說:「看吧,證據會說話。」
林俊豪看了他一眼,語氣平淡:「趙柏宇先生,你的部分我們也會查。你母親的LINE帳號這幾天的金流紀錄,一筆三百萬的轉出,金額和你的帳戶有關。我們會請銀行提供明細。」
趙柏宇的臉從紅轉白,他低下頭,不再講話。
林俊豪把紙張收回袋裡。「趙欣瑜小姐,你現在是關係人,不是被告。但你的行為有重大疑慮,請你配合後續調查,不要離境。」
趙國棟想說話,被林俊豪伸手阻止。「趙先生,你們全家都有嫌疑。誰操作那個LINE帳號,誰就脫不了身。我建議你們今晚都別睡,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什麼。」
他走出門,腳步聲在騎樓迴盪。
趙欣瑜往樓梯走,腿在發抖,但她不想在趙柏宇面前哭。回到房間,她關上門,整個人癱坐在門邊。手機又響了。
不是群組,是母親私訊。
趙陳秀琴:「你以為只有你的事被我知道?」
趙欣瑜瞪著那行字,手指懸在「已讀」上方。她沒有按。
突然,群組跳出新訊息,發訊人依然是趙陳秀琴,但附的是一張截圖:趙柏宇的LINE錢包餘額,顯示為零。下面一行字:「他的秘密,明天晚上十一點,我會公開。現在,你們五個,誰想殺我?」
已讀五人,零回覆。
趙欣瑜終於按下已讀。窗外沒有下雨,騎樓下的路燈把鐵皮屋頂照得發白。她想起林俊豪說的那封email,腦中一片雜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