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夜:冒名者的告白
晚上十一點,趙家客廳的空氣像被抽乾了。陳秀玉坐在籐椅上,從提袋裡拿出一張對折的紙,攤在茶几上。那是一張遺囑影本,上頭印著「趙陳秀琴」四個字,墨水暈開一塊,像血漬。
趙國棟第一個湊上前,老花眼鏡滑到鼻尖,他沒扶,只是死死盯著那張紙。趙柏宇衝過來,一把搶走,粗聲念出來:「若本人已死亡,名下所有遺產,含中藥鋪、存款、不動產,由陳秀玉女士全部繼承。」
「幹!你他媽瘋了!」趙柏宇把遺囑揉成一團,丟向陳秀玉。陳秀玉沒躲,紙團砸在她胸口,滾到地上。她彎腰撿起,慢慢攤平:「這是影本,正本在律師那。你們以為我為什麼現在來?因為再拖下去,等法院確認趙陳秀琴死亡,遺產就會直接過給我。」
趙欣瑜擋在父親前面,聲音壓得極低:「所以,你早就知道媽會死。你跟她一起設計我們。」
陳秀玉抬頭,眼神坦蕩:「三個月前,你媽來找我。她說她活夠了,要我幫她演一齣戲。只要你們以為她死了,她就給我這一切。但我沒料到她會把胰島素也算在內。她根本就是要我背上殺人罪。」
趙承翰從樓梯口衝下來,手機螢幕還亮著:「姊,我查到遺囑的見證人,其中一個是永康藥局的藥師,叫黃文德。媽跟他借過胰島素針劑。」
客廳又炸開了。趙品妍靠在牆角,雙手摀著耳朵,不停發抖。趙國棟突然吼:「都給我安靜!」他轉向陳秀玉,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:「你耳後那道疤,是三歲時被鐵門夾的。你若不是秀玉,不會有那個疤。」
陳秀玉愣了一下,下意識摸向耳後。那個動作,和趙欣瑜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。
趙柏宇一拳捶在桌上,茶杯跳起,水潑出來:「所以呢?你有疤又怎樣?搞不好是整形的!你想拿遺產,門都沒有!」
陳秀玉站起來,直視趙柏宇:「你挪用三百萬,不是為了藥鋪。你拿去買虛擬貨幣,還跟地下錢莊借錢。你以為你媽不知道?她每一筆都有紀錄。這就是為什麼她死後,你的LINE錢包一直收到轉帳通知。」
趙柏宇的臉瞬間白了。他往後退了一步,撞到趙國棟,趙國棟沒扶他,反而推開他:「閃開!沒用的東西!」
趙欣瑜趁亂走到陳秀玉面前,壓低聲音:「你今天來,不只是為了拿錢。你剛剛在巷口,是不是跟我媽的手機在一起?」
陳秀玉迎上她的目光,嘴角微動:「你發現了?是。你媽人在附近。她要我今晚來,把她的手機交給你。但她不知道我會把遺囑拿出來,還把事情全抖出來。」
趙承翰插嘴:「所以你有她的手機?」
陳秀玉從提袋裡拿出那支黑色iPhone,扔給趙欣瑜。趙欣瑜接住,解不開,但螢幕上跳出一則新訊息,來自「趙陳秀琴」:「秀玉,你太早揭底牌了。」
六個人的手機同時震動。群組跳出同一句話。
趙國棟重重坐回椅子,佛珠掉在地上,他沒撿,只是喃喃:「她沒死……她真的沒死……」
趙品妍忽然尖叫,整個人往下滑,趙柏宇衝過去扶她,卻被趙承翰擋開:「你別碰她!」
趙柏宇怒極:「你現在是跟我作對?」
趙承翰冷冷回:「你的秘密比我們都大。你以為媽只揭我們的底?」
眼看兄弟就要打起來,趙欣瑜大吼:「都住手!現在不是內鬨的時候!」她瞪著每一個人,胸腔劇烈起伏:「媽還活著,而且她就在看我們。她要我們打起來,你越氣,她越開心。」
客廳安靜了。
只有陳秀玉輕聲說:「你果然跟你媽說的一樣,是最冷靜的那個。所以她第一個找上你。」
趙欣瑜轉頭:「她找過我?」
陳秀玉點頭:「你還沒看到嗎?你手機裡那支錄音筆,就是她放的。她要你聽她的話。如果你不聽,她就會把你們的事全寄出去。」
趙欣瑜拿出手機,翻到剛剛收到的私訊。趙陳秀琴:「衣櫃最下面抽屜,有藍色文件夾。拿出來。不要問。」
她呼吸一滯。那件抽屜,她以前幫母親收過衣物,從沒看過藍色文件夾。
趙國棟突然站起來:「不要拿!」他聲音發抖:「那是保險文件,還有她留給你們的信。你一旦看了,就再也逃不掉。」
趙欣瑜看著父親,第一次覺得他老得像是紙糊的:「你早就知道有這些東西?」
趙國棟不說話,只是點頭。
趙欣瑜二話不說,往樓上走。趙承翰跟上去,趙柏宇也推開趙品妍,追到樓梯口:「趙欣瑜!你不要一個人去!」
趙欣瑜沒有回頭,她衝進母親房間,拉開衣櫃最下面抽屜。果然,一疊衣物底下藏著一個藍色塑膠文件夾。她抽出來,打開。裡面是一份保險單,保額兩千萬,受益人寫著「趙陳秀琴」;另有一份變更書,要把受益人改成「陳秀玉」。日期是三個月前。
趙欣瑜的手在抖。趙承翰在她身後倒抽一口氣:「她連這都算好了。只要她被宣告死亡,保險公司就要理賠兩千萬給陳秀玉。可是她沒死,這就成了詐領。她是在逼我們選:幫她詐死,還是報警抓她。」
趙欣瑜闔上文件夾,靠著衣櫃坐在地上。她沒有哭,只是用力咬著下唇,直到嘗到鐵味。樓下傳來趙柏宇的吼叫:「把文件丟掉!我們就當沒看到!」
趙承翰低聲問:「姊,你要怎麼做?」
趙欣瑜看向手機,群組已經炸開。趙陳秀琴又傳了一段話:「你們現在知道我沒死,反而更怕了。我為什麼要留這堆破洞?因為我要你們明白,沒有我,你們早就是廢物。想殺我?你們連我在哪都找不到。」
趙欣瑜猛地站起,打開手機通訊錄,找到林俊豪的號碼。她按下通話鍵,但手一直抖,半天按不下去。
趙承翰抓住她的手:「你報警,全家都完了。保險詐欺是刑事,你、爸、柏宇、品妍,一個都跑不掉。」
趙欣瑜甩開他:「不然呢?讓媽繼續躲在暗處,把我們一個一個拖下去?」
手機突然鈴響,未知號碼。趙欣瑜接起。
「欣瑜,我是媽媽。」
那聲音清晰、冷靜,和錄音筆裡的一模一樣。趙欣瑜沒答話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
「你拿了藍色文件夾,很好。」趙陳秀琴說,「明天晚上十一點,你一個人來舊家地下室。不準帶警察,不準帶你弟弟。否則,我現在就把你們所有人的秘密,包括你刪監視器、你爸刪保險、你弟挪用公款、品妍加安眠藥,全部寄給媒體。今天晚上,只是前菜。」
電話掛了。趙欣瑜站在原地,手機螢幕暗下去,映出她自己的臉,像一個陌生人的倒影。
趙承翰低聲問:「是媽?」
趙欣瑜點頭。她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最終,她只是把文件夾塞回抽屜,快步下樓。客廳裡,陳秀玉已經不見了。大門開著,夜風灌進來。對面水果店二樓的燈,熄了。
趙國棟還坐在那,手裡握著那串佛珠,一顆一顆慢慢轉動。他沒有說話,但只要仔細看,他的手指在漏拍。
趙欣瑜走到門口,把手機丟給趙承翰:「查。這個未知號碼的發話地點。」
趙承翰接過手機,開始一陣操作。幾秒後,他抬頭,表情像吞了石頭:「姊,號碼的基地臺訊號,就在我們家隔壁。」
趙欣瑜的心跳幾乎停了。她衝出門,往左邊看。巷子深處,一盞路燈照著一扇鐵門,門上有一道新刮痕。她認得那道刮痕,是母親的輪椅曾經撞過的痕跡。她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。鐵門虛掩,她推開,裡面是一條通往地下室的狹窄樓梯。潮濕的黴味撲面而來。她沒有走下去,只是站在梯口,對著手機螢幕打字。
趙欣瑜:「你要什麼,我一個人去。不要傷害他們。」
送出。已讀。
趙陳秀琴:「怕了?」
趙欣瑜盯著那兩個字,眼眶發熱,但她沒有哭。她只是用力打字:「明晚十一點,我會準時到。你也最好帶上你的膽囊來,因為我們五個,不會讓你活著離開。」
她按下送出,然後刪掉自己打在記事本上的另一句話:
「媽,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?」
她把那些恐懼吞回肚裡,轉身上樓。趙承翰站在門口,手機還亮著,群組裡所有人已讀六人。其中一人,是趙陳秀琴。
趙欣瑜沒有回頭看那扇鐵門。她知道母親就在裡面,從頭到尾,都在。
「明晚,誰都不用去。」趙柏宇在客廳大聲說,「我們就報警,讓警察去抓她。詐死又怎樣?她殺了自己的妹妹,就該槍斃!」
趙品妍縮在角落,聲音抖得不成句:「可是她……她沒殺秀玉,秀玉是活生生站在我們面前的人……」
趙承翰冷冷補了一句:「所以,媽殺的是她自己的人格。她讓我們以為她死了,用詐死操控保險和遺產。這比殺人還狠。我們若現在報警,她頂多被控詐欺、妨害名譽。但她可以反咬我們加重詐欺、共謀殺人未遂。你覺得法官會信她,還是信我們這群各懷鬼胎的家人?」
沒人接話。
趙國棟緩緩起身,走到神桌前,點了三炷香。香煙裊裊,他閉著眼,聲音很小,只有站在他身後的趙欣瑜聽見。
「我早就知道她沒死。我只是不敢說。我怕說了,這個家就真的散了。」
趙欣瑜沒有回應。她走回客廳,撿起那張皺巴巴的遺囑影本,塞進口袋。
她走到趙承翰身旁,低聲說:「明天我去。你在家守住他們。如果我天亮前沒回來,就打給林俊豪,說媽在舊家地下室。記住,不要跟別人說。」
趙承翰瞪大眼睛,想反駁,但趙欣瑜已經拉開大門,走進夜色中。她沒有穿外套,只帶著手機和那張遺囑。她一步一步往巷口走,路燈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細長,像一把沒出鞘的刀。
她不知道,在她身後,趙國棟正推開母親房間的窗戶,手裡握著一個白色信封。那是他今晚在陳秀玉離開後,在枕頭底下找到的。信封上只寫著四個字:「給國棟。」
他沒有拆開。他只是站在窗邊,看著大女兒的背影,慢慢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。
手機螢幕上,群組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那句:
「現在,你們五個,誰想殺我?」
已讀六人。零回覆。時間,十一點五十八分。
趙欣瑜走出巷口前,回頭看了一眼水果店二樓。燈已熄滅,但窗邊有一個模糊人影,手機螢幕的微光一閃而逝。她拿出手機,私訊陳秀玉:「你離開後,有看到媽嗎?」
陳秀玉已讀,但遲遲未回。趙欣瑜等了十秒,正要把手機放回口袋,畫面跳出回覆:「我沒有要躲。我只是不確定,我該站哪一邊。你媽要我做的事,我做了;但你要救我,就明晚一個人來。」
趙欣瑜盯著那行字,手指發涼。她回:「你在哪?」
陳秀玉:「大稻埕碼頭。你來,我就告訴你媽真正要的是什麼。」
趙欣瑜抬頭,巷口的風吹得她眼睛發澀。她沒有回頭看趙家,只是加快腳步,往碼頭的方向走。身後,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長,像一道裂縫,從趙家一直延伸到黑夜深處。
十一點五十九分,群組裡趙陳秀琴又送出最後一則排程訊息:「你們五個,誰想殺我?」已讀六人,其中一人顯示「已離開群組」。
趙承翰在客廳裡,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提示,喃喃自語:「陳秀玉……退群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