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夜:指紋與雙胞胎
晚上十一點,雨停了,大稻埕的騎樓悶著一股濕氣。趙家五人的手機同時震動,群組跳出新訊息。
趙陳秀琴:「胰島素瓶上的指紋,比對結果出來了。不是我的。是我的雙胞胎妹妹,陳秀玉。」
趙柏宇第一個反應,是用力摔手機到茶几上。「幹!又搞這套?」他站起來,臉漲紅,「媽死了還不夠,現在又冒出一個妹妹?荒唐!」
趙國棟手裡的佛珠停了。他盯著螢幕,像要把字看穿:「你媽沒有妹妹。戶政紀錄寫得清清楚楚,秀玉二十年前就死了。」
趙欣瑜沒說話。她走到窗邊,拉開紗窗,讓涼風吹在臉上。心跳快得不像話,腦子裡一直盤旋著一個字:阿姨。
趙品妍縮在沙發角,聲音發抖:「這一定是有人盜帳號。媽過世了,誰會用她的LINE搞這種事?」
趙承翰一直沉默,突然開口:「我查過了。登入裝置還是媽的手機,雙重驗證正常。不是盜帳號。」
趙柏宇瞪他:「你查又怎樣?說不定你也有份!你電腦最強,誰知道你刪了什麼?」
趙承翰冷冷回:「我刪的東西跟你三百萬比起來,算小事。」
趙柏宇衝過去想動手,趙國棟吼:「都給我閉嘴!」
客廳安靜了。
門鈴忽然響。
五人同時僵住。
林俊豪站在門外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。他沒有脫鞋,直接走進客廳,目光掃過每個人,最後停在趙欣瑜身上。
「我剛才傳訊息給你,你沒回。」他開門見山,「所以我直接過來。指紋比對結果,正式公文明天給你們,但我可以先講清楚:胰島素瓶上的拇指指紋,屬於陳秀玉,不是你母親趙陳秀琴。」
趙國棟皺眉:「林警官,秀玉二十年前就往生了。你們比對系統有問題吧?」
林俊豪搖頭:「我們調了完整戶籍資料。二十年前的死亡登記,有竄改痕跡。以戶政所的原始檔比對,陳秀玉的『死亡』是被人事後登錄的,但身分證號從未除籍。」
趙欣瑜抓住椅背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「所以她還活著?」
林俊豪點頭:「目前證據顯示,陳秀玉三個月前還有活動紀錄。最後一次被通報失蹤,是在三個月前,地點就在大稻埕一帶。」
趙柏宇冷笑出聲:「所以現在是雙胞胎復仇記?她沒死,跑回來幹嘛?搶遺產?」
林俊豪沒理他,只繼續說:「我們已經重啟失蹤案調查。請你們配合,不要自行接觸她。如果她真的是陳秀玉,她可能和你們母親的死有直接關聯。」
趙欣瑜突然問:「林警官,你怎麼確定指紋不是被別人印上去的?」
林俊豪看她一眼,語氣平淡:「瓶身上的指紋完整且有皮膚紋理,不是事後按壓。而且旁邊有袖口毛屑,經DNA初步比對,與陳秀玉相符。我們會再複驗。」
趙品妍開始哭,聲音很細,像被掐住喉嚨。趙欣瑜走過去,握住她的手。
林俊豪起身:「我話帶到。明天十點,我們會再來做正式訪談。你們今晚最好別亂跑。」
他離開後,趙家客廳像被抽光了氧氣。
趙欣瑜拿出手機,想回訊息,但打好的字又刪掉。她轉向趙承翰:「你可不可以查到她最後的活動紀錄?那個三個月前的報案,有人看過筆錄嗎?」
趙承翰點頭,回房間拿筆電。過了五分鐘,他下樓,把畫面轉向家人。
「三個月前,陳秀玉曾經到派出所報案,說有人跟蹤她。員警做完筆錄後,她自己要求撤案。之後就沒有更新。但這裡有她的現居地址變更紀錄,登記在淡水。」
趙欣瑜瞇眼:「淡水?媽以前常去淡水拜訪朋友,會不會是……」
趙國棟突然站起來,往神桌走去,點了三炷香。他背對大家,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「你們別問了。你媽的事,我比誰都清楚。」
趙欣瑜轉頭看他,第一次覺得父親不是老了,而是怕。
趙承翰低聲說:「姊,我查到一個IP,是媽手機最後連線的位置。不在我們家,也不在醫院。在淡水老街附近的一棟公寓。」
趙欣瑜瞪他:「你怎麼查得到?」
趙承翰聳肩:「媽的手機綁定Google帳戶,她自己沒登出。我用她的雲端備份反向定位,這是你教我的。」
趙柏宇突然插話:「好啊,那我們現在就殺去淡水!搞不好人就在那裡,裝神弄鬼!」
趙欣瑜厲聲喝住他:「你冷靜!林警官叫我們不要亂跑。而且,你以為媽的手機是我們隨便就能拿回來的?」
趙柏宇不服:「所以坐著等?等她晚上又發訊息搞我們?」
趙品妍抬頭,眼淚還沒乾:「我們可不可以問她本人,她到底要什麼?」
趙欣瑜深呼吸。她重新拿出手機,點開母親LINE,打了幾個字,這次送出。
趙欣瑜:「如果你是她,請你告訴我們,媽媽在哪裡。」
群組突然出現已讀一人。然後,一則新訊息跳出來。
趙陳秀琴:「我就在門外。」
所有人倒抽一口氣。
門鈴響了。
這次,鈴聲像刀。
趙柏宇第一個衝到門前,從貓眼看出去。他回頭,臉全白了:「幹……真的,跟媽長得一模一樣。」
他退後幾步,不願開門。趙國棟顫著手,握住門把,卻轉不動,像有千鈞重量。趙欣瑜走過去,輕輕推開他,自己打開了門。
門口站著一個女人,短髮微捲,穿暗紅色外套,手裡提著一個舊提袋。她的臉、身形、甚至站姿,都和趙陳秀琴年輕時的照片一樣。但氣色好得多,眼裡有光,嘴角微微上揚。
她先開口,聲音比母親輕柔:「你們好。我是陳秀玉。」
趙欣瑜擋在門口,聲音緊繃:「你怎麼證明?」
陳秀玉從提袋裡拿出一張身分證,遞過去。證件照上是她,名字確實是陳秀玉。她又拿出一本戶口名簿影本,上面載明與趙陳秀琴為同胎所生。
趙承翰衝上前,拿過證件翻來覆去。他用手機拍下,開始查驗。幾秒後,他抬頭:「身分證根本是補發的,三個月前。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和媽是雙胞胎?」
陳秀玉笑了,笑得很淡:「你媽左腳踝有一條疤,是小時候跌倒,我推的。她跟你說過嗎?」
趙欣瑜一僵。母親確實有那條疤,但她從沒提過原因。
趙國棟終於出聲,聲音沙啞:「你到底要做什麼?」
陳秀玉收起笑容,目光轉向他:「姊夫,好久不見。你躲在佛桌後面,是在求誰原諒?」
趙國棟沒答。
陳秀玉邁步往裡走,趙欣瑜下意識讓開。她走進客廳,在母親生前常坐的藤椅坐下,把提袋放在膝上。
趙柏宇擋在她面前,雙手抱胸:「你進來幹嘛?這是我家,你憑什麼坐?」
陳秀玉抬頭看他,眼神很靜:「你身上穿的襯衫,是我姊幫你買的。你穿去跟她上香的時候,有沒有掉淚?」
趙柏宇語塞。
趙品妍忽然出聲,像在夢囈:「你是人,不是鬼。那這幾天的LINE,是你發的嗎?」
陳秀玉搖頭:「不是。是她。」
她從提袋裡拿出一支手機。黑色的iPhone 13 Pro Max,背面有刮痕。趙欣瑜認出那支手機,是母親的。
「她把手機放在我這裡。訊息排程是她一年前就設定好的。你們每天收到的那些,都是她寫好的遺書。」
趙承翰衝過去想拿手機,陳秀玉縮手:「不急。你們想聽我講完,還是讓訊息繼續把你們的秘密都倒出來?」
趙欣瑜站到她面前,聲音冷靜:「我媽死了,還是活著?」
陳秀玉看著她,沉默了一陣,才說:「棺木裡的,不是我姊。是我。」
客廳陷入死寂。
趙國棟跌坐回椅子上,手裡的佛珠掉在地上,發出細小聲響。趙品妍尖叫一聲,暈了過去。趙柏宇扶住她,同時眼睛瞪向陳秀玉:「你講什麼瘋話!」
陳秀玉閉上眼,像在忍耐什麼。然後她說:「三個月前,我姊找我,說她想死得乾淨一點。她給我一筆錢,要我用她的身分活下去,讓你們以為她死了。這支手機的排程訊息,就是她的計畫。」
趙欣瑜顫著聲音:「那你現在是扮鬼嚇我們?」
陳秀玉張開眼,眼裡有淚光:「我沒有扮鬼。我本來就不想配合。但她威脅我,如果不照做,就把我過去的事全抖出來。我走投無路,只好……只是,我發現她一直在騙我。她根本不想死。她想看你們互相殘殺,而我就是那顆棋子。」
趙承翰忽然插嘴:「不對。媽的指紋怎麼會和瓶子上的一樣?如果瓶子上的指紋是你的,那你們根本沒交換身分。」
陳秀玉苦笑:「因為她叫我碰那瓶胰島素,說只是演戲。現在你們懂了嗎?胰島素不是兇器,是道具。她要警方查到我的指紋,然後查到戶籍,最後把我逼出來,讓你們以為我是兇手。」
趙欣瑜往後退了一步,撞到茶几,杯子掉地摔碎。她卻毫不理會:「你怎麼知道這些?你為什麼現在才來?」
陳秀玉站起來,直直看著她:「因為三天前,你媽傳訊息給我,說她玩夠了。要我今晚十一點到這裡,把她的手機交給你,然後告訴你們真相。」
趙欣瑜搖頭:「我不懂。她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陳秀玉走向她,語氣突然嚴厲:「因為她恨你們。她恨你們每一個人。但她更怕死得沒價值。她要你們記住,是她讓這個家崩潰的,不是你們。」
趙國棟終於站起來,老淚縱橫:「那個女人……到死都不放過我們。」
陳秀玉轉向他,冷冷地:「姊夫,她還活著。你刪掉的保險受益人變更書,還是有效的。如果我姊死了,我會得到賠償。但現在她沒死,你們就等著被告詐領保險金吧。」
趙柏宇衝上前,一把揪住陳秀玉的衣領:「你現在就帶我們去找她!不然你別想走!」
陳秀玉沒有反抗,只是笑:「你們以為她在淡水?那支手機的定位是她故意放的。她人根本就在這條街上,每天看你們從靈堂回來。」
趙欣瑜腦中轟然一響。她想起這幾晚,總覺得對面水果店二樓有燈亮著,窗簾卻從不拉開。她之前以為是錯覺,現在才明白,那確實是母親在監視。她看向陳秀玉,聲音發顫:「所以,對面水果店二樓,真的是她?」
陳秀玉點頭:「你以為是錯覺?你媽的朋友在中藥店樓上租了間倉庫,三個月前她就把那地方借來當觀景臺了。你在窗口張望的時候,她就在對面看著你。」
趙欣瑜雙手握拳,指甲陷進掌心。她想立刻衝到對面,但腳像生了根。
趙承翰已經拿出手機,開始查附近基地臺訊號。他臉色越來越白:「姊,媽的手機訊號現在在我們這條巷子的十字路口。」
所有人都往窗外看。
巷口路燈下,空無一人。只有一臺老舊的摩托車停在路旁,油箱上放著一隻白色塑膠袋。
趙欣瑜第一個衝出家門,沒有穿鞋。她跑過騎樓,跑到摩托車旁,抓起塑膠袋。裡面是一部舊式錄音筆。她按下播放鍵。
趙陳秀琴的聲音,夾著細微的呼吸聲,傳進她耳朵:「欣瑜,你果然第一個跑出來。你還是想殺我嗎?」
趙欣瑜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。她回頭,其他家人也追出來,氣喘吁吁地圍在四周。
錄音繼續:「今晚十一點,秀玉會告訴你們,我還沒死。你們一定嚇壞了,對不對?可惜沒有時間哭了。因為我給你們的禮物,還在後面。」
趙柏宇一把搶過錄音筆,摔在地上,用腳踩爛。但錄音在機器碎裂前,還是清晰地吐出最後一句:「現在,你們五個,誰想殺我?」
夜深了。大稻埕的風吹過窄巷,帶著中藥殘留的苦味。
趙欣瑜站在路中央,腳底冰涼。她回頭看陳秀玉,陳秀玉站在騎樓陰影下,像一尊沒有溫度的蠟像。
趙承翰持著手機,畫面還在跳動。他低聲說:「她就在附近。訊號又移動了,往北邊河堤。」
趙欣瑜沒有追。她只是慢慢走回家門,經過陳秀玉身邊時,輕聲問:「你剛才說的,哪些是真的?」
陳秀玉回答:「都是真的。除了那句——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。」
趙欣瑜停下,回頭看她。陳秀玉微笑,笑容像極了母親,但眼裡的光不同。
「我回來,是要拿回我的名字。趙陳秀琴,該還我了。」
她走進屋裡,隨手關上門。門內,燈亮著;門外,夜很深。趙欣瑜站在門口,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潮水推上岸的石頭,任憑海浪一遍遍拍打。
手機響了,群組新訊息。
趙陳秀琴:「明晚,我會告訴你們胰島素是怎麼進醫院的。現在,你們五個,誰想殺我?」
已讀六人。其中一人,是陳秀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