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夜:胰島素與保險
晚上十一點整,趙家客廳沒人說話,五支手機卻同時震動。
趙柏宇第一個低頭,滑開群組,嘴角慢慢垮下。「出來了。」
趙欣瑜站在窗邊,背對著所有人,不用看也知道螢幕上是什麼。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,走回藤椅旁,拿起自己的手機。
群組裡,趙陳秀琴的帳號貼出一張模糊的監視器畫面和一句話:
「趙欣瑜,你刪除了母親病房監視器的片段,為什麼?」
照片裡,護理站的電腦螢幕亮著,一個人影側身站在前面,手按滑鼠,臉被鏡頭陰影遮去一半。時間戳記:母親住院第十二天,晚上七點四十三分。
趙國棟沒看照片,只閉著眼,佛珠轉得更快。但趙柏宇把手機遞到他面前:「爸,你看,姊去刪監視器欸。」
趙國棟張開眼,目光跳過照片,落在趙欣瑜身上。「你刪了?」
趙欣瑜點頭,聲音不大:「我刪了。」
客廳安靜了三秒。
趙柏宇突然笑出來,拍了一下大腿:「夭壽,你怎麼敢啊?醫院監視器是公家的耶,你去動它,犯法了你知道嗎?」
趙欣瑜沒看他,只說:「我刪的是自己進出病房的畫面。我怕被誤會。」
「誤會?」趙柏宇站起來,啤酒罐往桌上一放,發出哐一聲,「怕被拍到你在點滴裡動手腳吧?還是怕被看到你拿針筒?」
趙欣瑜猛地轉頭:「我沒有。你嘴巴放乾淨一點。」
趙柏宇舉起雙手,語氣油條:「好啦歹勢啦,我這是合理懷疑。監視器你都能刪,還有什麼你不能做的?」
趙欣瑜還想反駁,但她媽媽的LINE突然又跳出一則訊息。
趙陳秀琴:「欣瑜,你刪片段那天,手上拿了一瓶小藥瓶,是什麼?」
趙欣瑜的呼吸停了。她還沒做出反應,趙承翰卻先開口。
「殼啦。」他坐在樓梯最下階,手機擱在膝蓋上,聲音悶悶的,「我看到了。那天晚上你從病房出來,手上有一個小玻璃瓶。我本來想問,但你走很快。」
趙欣瑜瞪著他。
趙承翰沒有看她,低頭繼續說:「是不是胰島素?」
趙欣瑜的喉嚨像被掐住。她搖頭的動作很輕,但很堅決:「不是。那是媽平常擦關節的藥膏,她叫我帶回家,不要放醫院。」
趙品妍忽然從角落出聲:「藥膏我要去哪裡拿?我去護理站借過,沒有。你確定是藥膏,不是別的?」
趙欣瑜看著她,像在判斷她是想幫忙,還是想補刀。最後她只說:「我確定。」
趙品妍沒有追問,但眼神在閃躲,兩手來回搓著。
趙柏宇冷笑:「你確定沒用,警察會去驗。你再掰嘛,指紋一比對就清潔溜溜。」
趙欣瑜的手機震了一下,是林俊豪的私訊。她沒敢打開,只把手機翻面蓋在腿上。
趙陳秀琴又在群組發訊息,這次不是問趙欣瑜,而是直接丟出一張截圖。
畫面是趙品妍與黃文德的對話紀錄,但第一句就讓所有人倒抽一口氣。
趙品妍:你在哪裡?早上幫我弄的藥,真的不會被發現?
黃文德:你怕什麼?短效的,早就代謝掉了。
趙品妍:我是說,會不會被驗出?她在醫院,護士會抽血。
黃文德:你不要自己嚇自己。
趙品妍:我剛看到護士收點滴瓶,你知道我心跳多快嗎?
對話下方還有一個系統訊息顯示:趙品妍已收回 3 則訊息。
趙國棟忽然開口,聲音乾澀:「品妍,你刪了什麼?」
趙品妍站起來,往後退,背抵著牆。「我沒有刪。那不是我刪的,是文德要求的,他說留著危險……」
趙柏宇毫不客氣打斷她:「他要求?啊你為什麼要聽?你們兩個在搞什麼,大家早就知道了啦。我看你刪的,肯定就是胰島素的事。」
趙品妍猛搖頭:「不是!只有安眠藥!只有讓我們好睡的那些東西!」
趙欣瑜終於出聲,聲音冷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:「品妍,媽有糖尿病,你知道嗎。如果她在不知情下被注射胰島素,血糖會掉到死。」
趙品妍像被電到,整個人抖了一下。她看著趙欣瑜,眼眶裡有淚,卻說不出話。
趙承翰忽然插話:「那瓶胰島素,藥局查得到。姊就沒必要藏。去跟藥局調監視器,不是比我們在這邊吵更快?」
趙欣瑜轉頭看他,眼神複雜。她拿起手機,當著所有人的面,走到玄關,開始打字。
她不是回群組,是私訊林俊豪。
「林警官,我沒有買過胰島素。如果你們查永康藥局,監視器一定找得到買藥的人。拜託你動作快一點。我弟剛才在全家面前說我拿藥瓶,明天報紙出來,我這條命也被你們判了。」
訊息送出,她沒有等回覆,推開大門走出去。
屋外濕氣很重,騎樓下有人騎腳踏車經過,車鈴噹一聲。趙欣瑜靠在柱子上,呼吸慢慢穩定下來。她拿出手機,重新看母親群組那張截圖,注意到對話底下有一行小字:這份紀錄是從黃文德手機鏡像備份拷貝的,上面有他的LINE ID。
所以,是黃文德的外流。
她撥了通電話。
電話很快就接起來,黃文德的聲音很小,好像在躲什麼:「趙小姐,你幹嘛打來?」
趙欣瑜開門見山:「黃醫師,你剛才是不是在跟品妍講電話?」
黃文德沉默了幾秒,才開口:「你們家的事,不要都賴在我身上。我也是被威脅的。你媽的LINE,也寄給我跟你阿姨的對話。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裡。」
趙欣瑜抓著手機的手緊了緊:「什麼阿姨?」
黃文德忽然警覺,像說溜嘴,含糊道:「沒有,我口誤。總之,你叫品妍不要亂講話。我先掛了。」
電話斷線。趙欣瑜瞪著螢幕,腦中冒出一個人影——她只在母親的佛桌上看過一張舊相片,兩個小女孩。她一直以為那是合成的。
她站在騎樓下,雨又開始下,細細綿綿,落在柏油路上沒什麼聲音。
手機響了。是林俊豪。
趙欣瑜接起來,先聽到翻頁聲。
「趙小姐,你在外面?」
「是。」
「我跟你說,檢查結果出來了。」林俊豪的聲音沒有情緒,像在唸公文,「胰島素瓶子上面有一枚指紋,拇指。我們跑過全國指紋系統,符合對象……」
趙欣瑜閉上眼。她沒有等對方講完,就問:「是我嗎?」
林俊豪停了一下。
「比對報告明天早上進正式公文。我提前跟你講,指紋是你母親的。」
趙欣瑜整個人靠在牆上,手機貼著耳朵,忽然聽不見雨聲。
「我媽的?」她重複。
「是。你母親的指紋。她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時,手上沒有胰島素瓶子。這代表那瓶胰島素,可能都是她自己拿的。但問題是,她那時臥床,連拿杯子都要人扶。怎麼會摸到那一瓶,還蓋上完整指紋?除非有人抓她的手蓋上去的。」
趙欣瑜的腳下一陣涼。她聽見自己問:「有沒有可能,她自己還有意識,拿過?」
林俊豪沒有正面回答,只說:「明天十點,我會到你們家。你把家人找齊。有些事該講清楚了。」
電話掛斷。
趙欣瑜沒有立刻進屋。她站在屋簷下,雨滴啪啦啪啦打在遮雨棚上。她再次打開群組,看著那張胰島素照片,手指慢慢放大。
照片背景確實是永康藥局,玻璃櫃旁有一隻手,只入鏡半截。那隻手的虎口有一顆淡淡的痣。
趙欣瑜認出那顆痣。
那是她媽媽的手。
但這張照片,鏡頭是從背後拍的,像是有人站後面偷拍。誰偷拍她媽媽?又為什麼拍到媽媽在藥局?
她開了Google地圖,查永康藥局的路口監視器位置。她想,也許明天可以去問問。
忽然,群組又響。
趙陳秀琴:「三樣東西,我已經放了兩樣。第三樣,明天現在,你們都看得到。一人一樣,誰都逃不掉。」
已讀五人,零回覆。
趙欣瑜走回屋裡。
趙柏宇還坐在電視前,眼睛沒離開螢幕,但根本沒在看。他看見趙欣瑜進門,只說:「講完了?有沒有叫警察來抓你?」
趙欣瑜冷靜回他:「指紋是我媽的。」
趙柏宇愣住,幾秒沒動。然後他慢慢轉頭:「你講啥?」
「胰島素瓶子上的指紋。」趙欣瑜重複,一字一頓,「是我媽的。」
趙國棟第一次抬起頭,枯老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光。但他沒說話,只把佛珠重新掛回手上,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趙品妍軟倒在樓梯口,像小孩子一樣抽泣。趙承翰站到她身旁,沒有安慰,只是說:「姊,那張照片裡,媽是清醒的。不然她不會在藥局。」
趙欣瑜點頭。
「明天,警察會來。我們最好都想清楚,那瓶胰島素媽是怎麼拿到的。」
她走上樓,沒有回頭。但她聽見趙柏宇低聲罵了一句靠北,聲音從客廳悶悶地傳上來。
趙欣瑜回到房間,反鎖門。她坐在床沿,拿出手機,再次打開訊息紀錄。她媽媽的最後一則訊息停在:
「現在,你們五個,誰想殺我?」
她打了四個字:「你沒死,對不對?」
沒有送出。她刪掉,把手機插上充電,躺平。
房裡很黑。雨聲漸小,只剩冷氣機的低頻嗡鳴。她閉上眼,腦中卻一直重播黃文德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兩個字。
「阿姨。」
她忽然翻身,打開手機,翻找母親葬禮那天拍的照片。靈堂遺照旁有幾張舊照,其中一張是兩個國中女生穿同款制服,背景是淡水河。
照片背後寫著:姊妹。
她一直不知道母親有妹妹。
趙欣瑜把手機壓在胸口,心跳像重複的鼓點。
窗外,大稻埕的夜色像一層沒晾乾的布,沉沉地蓋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