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浯島回眸
浯島回眸・第 10

潮退之後

正文

碼頭售票處的時鐘滴答走動,蔡姨遞來船票時忽然問:「你是不是有個妹妹?」

我沒有回答,只是將陳舊的喜帖壓進背包底層。喜帖的紅色仍舊刺眼,但那場婚禮已經像是上輩子的事。窗外海面平靜無波,陽光把碼頭的鐵皮屋頂曬得發燙,空氣裡混著柴油和鹹味。

船還有半小時開,我坐在候船室的塑膠椅上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昨日清晨在逆向儀式中,沈慕言化為螢火消散,腕上的疤痕便不再痛了,但暗色紋路沒有完全褪去,像褪色的刺青,沿著血管蔓延。顏心茹說那是連結斷開後留下的印記,一輩子都不會消失。

她推開候船室的門走進來,手裡提著一袋橘子。「給你帶著。」她把袋子塞進我手裡,在我旁邊坐下。「真的不考慮多留一陣子?」

我搖頭。「繼續待在這裡,我只會不停回想那些事情。」

「回想不是壞事。」她看著牆上的航運時刻表,語氣很輕。「我母親消失後,我花了三年才願意離開這座島。但還是回來了。」

「因為你想記錄儀式。」

「因為我想弄懂為什麼有些人會回頭,有些人不會。」她轉頭看我,眼眶微紅。「你是我見過第一個親手把歸返者送回去的人。多數人選擇留下他們。」

「但我沒有救回任何人。」我的聲音乾澀。

「你救了自己。」她站起來,拉平衣角。「這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船笛響了,低沉地掠過海面。我提起行李,顏心茹陪我走到閘口。剪票前,她拉住我的手臂,把另一樣東西放進我掌心:一張對折的符紙,折成三角形,用紅線綁著。

「洪伯給的,說帶著可以安神。」她說。「我跟他講你要走了,他沒多說什麼,只講了一句:『只要島還在,就會有人回頭。』」

我握緊符紙,感到紙張粗糙的觸感。洪伯從來不多解釋,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海裡的暗礁,表面平靜,底下藏著深意。我沒再多問,只是點頭道謝,然後穿過閘口,走進陽光裡。

碼頭長長的水泥堤道上,幾個釣客正在收竿,冰桶裡躺著銀亮的魚。我經過時,其中一個抬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陌生,又低頭繼續綁釣線。他們不認得我,我也不認得他們。在浯嶼,記憶像沙灘上的腳印,浪一來就抹平了。

船是白色的快艇,乘客不多,甲板上只有幾個遊客舉著手機拍照。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背包抱在腿上。背包底層除了喜帖,還有那條斷掉的紅繩。火焰銀墜已經隨儀式沉入海底,但紅繩我一直留著,不知道為什麼沒丟。

船起錨時,我透過窗戶看向碼頭。顏心茹還站在那裡,對我揮了揮手。她身後不遠處,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許珈瑜。她穿著淺藍色連身裙,手裡提著菜籃,正和旁邊的婦人說話。她沒有看向船,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離開。

昨晚我最後一次回老宅,珈瑜正在廚房煮湯。灶臺上的鍋子咕嘟咕嘟冒著煙,她舀了一口試味道,抬頭對我笑。

「姊,你回來啦?要不要喝一點?我放了冬瓜,很甜。」

我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的側臉。她手腕上戴著一條新買的銀鍊,沒有婚戒。我小心地問:「你記得昱安嗎?」

她愣了一下,湯勺停在半空。「誰?」

「程昱安。」

她皺眉想了想,搖搖頭。「名字有點耳熟,但想不起來。是島上的人嗎?」

「不重要。」我走過去,接過她手裡的湯勺,幫她把湯盛進碗裡。熱氣撲上我的臉,模糊了視線。她忘記了,就像顏心茹說的那樣——替代者消失後,原主若不存在,周邊的人會迅速抹除相關記憶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
「你明天回臺北嗎?」她問。

「嗯。」

「那你要小心喔,媽說這幾天氣象預報有颱風外圍環流。」她從碗櫃裡拿出另一個碗,盛給自己,在我對面坐下。我們就這樣喝著湯,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日常,直到夜深。

離開時,她送我到門口。路燈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我回頭看了她一眼,她微笑著揮手,就像小時候每次我離家那樣。但我清楚知道,有什麼東西已經從她的人生中被挖走了,而她永遠不會知道那空缺曾經存在。

船駛出港灣,浯嶼的輪廓漸漸縮小。堤防、天后宮的屋簷、活動中心的鐵皮屋頂,全都退成海平線上的剪影。我貼著窗戶,手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畫著圈。

記憶像海水一樣湧上來。

我想到沈慕言最後那晚在廢棄漁屋跟我說的話:他不是真正的沈慕言,但從我的記憶裡長出的那份愛是真的。他明知自己只是替代品,還是選擇走向海浪,把我的名字留在嘴邊。

船難那夜的記憶已經清楚:沈慕言在甲板上握住我的手,說想跟我談談未來。我那時以為他要求婚,心跳得很快。結果他只是看著海,說:「蕭嶼,我可能要留在澎湖工作,沒辦法跟你回臺北。」

我愣住了。「那我們呢?」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變得很刺耳。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「我們太久沒見,有些感覺好像變了。」

那不是分手,但也差不多了。我記得自己把手抽回來,指甲掐進掌心。後來船突然傾斜,巨浪打上來,一切陷入混亂。我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破手腕,鹹水灌進口鼻,然後就是一片黑暗。醒來已經在岸上,手裡握著那條火焰銀墜項鍊,旁邊圍著一群拿火把的人。

那晚是送火儀式。我可能在昏迷中聽見他的聲音,回頭了。於是歸返者誕生,帶著他的外貌、記憶,以及那些未說出口的分手臺詞。祂用人類無法理解的忠誠,守在我身邊六年,直到我再次回頭,把祂拖回這個世界。

而我花了這麼多年才明白,我放不下的或許不是沈慕言這個人,而是十七歲生日那天,在海邊許下的願望。

船身一陣晃動,窗外浪花濺上玻璃。我眨眨眼,發現臉頰濕了。對面座位的遊客遞來一包面紙,我接過低聲道謝。

船繼續向前,浯嶼已經看不見了。我把手伸進背包底層,摸到那張喜帖的硬紙邊緣。抽出來翻開,裡面印著許珈瑜與程昱安的名字,燙金字在光線下閃爍。這張喜帖現在像個諷刺——一場從未真正發生的婚禮,一個被遺忘的新郎。

也許這就是這座島的真相:儀式不會終止,因為人永遠會回頭。失去親人的母親會回頭,失去愛人的女孩會回頭,失去自己的島民也會回頭。歸返者是海市蜃樓,是我們用記憶澆灌出的人形,而浯嶼的土地吸收了太多眼淚,讓那些幻影變得具體。記憶或許會欺騙我們,那些被我們記住的臉孔、聲音與溫度,都不過是內心渴望的投射。但正是這些投射,證明瞭我們曾經真切地活過、愛過、失去過。歸返者的存在提醒我,有些東西即便虛幻,也因被深深記住而擁有重量;而真正的道別,並非遺忘,而是帶著那份重量繼續前行。

我把喜帖撕成兩半,再撕成碎片,打開窗戶的縫隙,讓風把它們帶走。紙片旋轉著落入海中,很快就看不見了。

船笛再次響起,這次是抵達的預告。澎湖本島的碼頭出現在視野中,水泥建築、遊覽車、排隊的旅客,一切如此平凡,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
船靠岸時,我提著行李走下舷梯。腳踏上堅實的陸地,沒有潮濕的海風,沒有天后宮的鐘聲。我回頭望了一眼大海,浯嶼的方向只剩下海平線上一抹模糊的灰。

口袋裡的手機震動,我掏出來看,是顏心茹傳的訊息:

「洪伯說,昨夜送火儀式又有人回頭了。一個外地來的攝影師,說聽到女兒的聲音。」

我讀完訊息,打了一行字回覆:「會怎麼樣?」

她很快回傳:「還不知道。他今天早上離開島了,但臉色很差,說要回去找女兒。」

我收起手機,沒有再回。拖著行李走進候船大廳,空氣裡有冷氣和咖啡的味道。我找了一張椅子坐下,等往臺北的接駁車。

手腕上的疤痕在日光燈下微微泛紅。我拉起袖子蓋住它,閉上眼睛。

腦海中浮現最後一個畫面:沈慕言站在海裡,螢火從指尖剝落,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再見,而是「他聽到了,只是他不敢要」。

那個瞬間我終於明白,真正的沈慕言確實愛過我,但那份愛在時間和距離中磨損了。而歸返者沒有磨損,因為祂的愛不是建築在真實的互動上,而是建築在我十七歲生日那天的願望裡。祂是我想像中最完美的沈慕言,永遠不會變,永遠不會離開。

但那不是真的。

我睜開眼,站起來,拖著行李走向接駁車站牌。風吹起我的頭髮,帶著內陸乾燥的草香,完全不像海風。

車來了,我上車,選了靠窗的位置。當車子發動離開碼頭,我從車窗看著海面。陽光把波浪照得刺眼,什麼都沒有。

沒有堤防上的剪影,沒有火把的光,沒有沈慕言。

只有我,和手腕上那道永不消退的疤痕。

我把頭靠在椅背上,讓引擎的震動蓋過所有思緒。浯嶼在身後越縮越小,終究會變成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點,一個每年舉辦神秘儀式的小島,一個被遊客當作鄉野奇談的地名。

但我知道,那些歸返者還會出現,一個接一個,從海浪裡,從火把的光裡,從回頭的人的眼裡走出來。他們沒有惡意,只是太過忠誠,忠誠到願意用虛假的存在填補我們的空洞。

車子彎過一個轉角,海面完全消失在視野外。我從背包裡拿出顏心茹給的橘子,剝開皮,汁液沾濕手指。橘子的甜味在口中散開,真實、短暫,而且很快就會腐壞。

我把橘子一瓣一瓣吃完,然後拿起那條斷掉的紅繩,繞在手指上。紅繩已經褪色,邊緣起毛,像一段被歲月侵蝕的記憶。

我沒有把它丟掉,只是收進外套口袋,拉上拉鍊。

窗外的風景變成整齊的樓房和招牌,熟悉的城市街景慢慢浮現。我拿出手機,點開通訊錄,找到一個名字按下去。

「喂,媽,是我。我今晚到家。」

母親的聲音從聽筒傳來,溫暖而尋常:「好,我煮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。這幾天在島上還好嗎?珈瑜的婚禮怎麼樣?」

我頓了頓,才回答:「很好。一切都很好。」

掛上電話,我看向窗外。玻璃上倒映著自己的臉,疲憊,平靜,眼角有一點紋路。

我忽然想起十七歲的生日願望。那晚我們坐在海邊,他問我許了什麼,我說不想講,講出來就不會實現。其實我許的是:永遠和他在一起。

但現在我懂了,永遠是幻覺。真正的愛是接受失去,接受不完美,接受記憶有一天會被海浪抹平,卻還願意繼續往前走。

車子駛進臺北市區,天空灰濛濛的,飄起細雨。我從背包裡抽出摺疊傘,準備下車。

雨打在傘面上,滴滴答答,像那天漁屋的屋頂。但我沒有回頭,也沒有再想起沈慕言的臉。

我只是走進雨中,像任何一個回家的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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