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浯島回眸
浯島回眸・第 9

海焰收束

正文

火焰在海面延伸成路,沈慕言的身形開始透明。祂忽然鬆開我的手,聲音輕得像泡沫:「他不是好人,但我愛你是真的。」

我看著祂的手指穿過我的指縫,像海霧一樣散開。木臺隨潮水晃動,腳下黑碗裡的海水濺出來,沾濕我的裙擺。火把在我手中劈啪作響,燒出松脂的氣味。

隔夜潮水正退至最低點,月光將浪花鑲上銀邊。約莫數小時前,程昱安的歸返者才在珈瑜面前消散,現在輪到我的了。洪伯站在淺灘,手中搖著銅鈴,聲音壓過潮聲:「儀式一旦開始就不能停!」

珈瑜在我背後啜泣,她空掉的無名指還留著戒痕——那枚婚戒剛才與歸返者一起化成泡沫。

沈慕言往海浪走近一步,膝蓋沒入水中,身形又淡了一層。我幾乎能透過祂看見後方礁岩的輪廓。祂回頭,月光穿過祂的臉,五官像浸在水中的墨畫。胸口沒有起伏,說話時卻帶著海風的溫度。

「蕭嶼。」祂說,聲線平穩得不正常。「妳記得十七歲生日的事嗎?」

我的喉頭瞬間收緊。那年我們在海堤上,我對著蠟燭許願:「要永遠在一起。」他揉我的頭髮,笑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。我一直以為他忘了。

「他記得。」沈慕言讀出我的表情。「但他不敢要。」

浪頭打上祂的腰,激起的水花直接穿透祂的身體。我腕上的舊傷開始刺痛,疤痕邊緣浮起暗紅,像被無形的針縫合。顏心茹說這是連結在切斷的反應——若再不完成,我會被拖進祂的世界。

但我的腳像釘在木臺上。

「他本來打算在船難那晚提分手。」沈慕言說,語氣像在轉述氣象報告。「他覺得你們太年輕,他需要空間。那些年他對妳的溫柔,有一部分是愧疚。」

海風灌來,吹亂我的頭髮。真相比海水更冷。我看著祂,看著這張與記憶完全重合的臉,忽然明白——眼前的「東西」比原主更誠實。祂從我的記憶中捏出形體,卻吐出了連原主都不願承認的念頭。

「妳看,我連背叛都可以告訴妳。」祂的嘴角彎起,但笑容像映在水面的月亮。「因為我不是他。我只想對妳誠實。」

火把焰尖被風壓低,信號光焰在空中爆開,將沙灘照得慘白。潮水猛然暴漲,第一波大浪衝上木臺,黑碗傾覆,海水灌入。我的火焰銀墜——那枚紅繩項鍊——沉入碗底,與海水接觸的瞬間迸出刺眼白光。

沈慕言的身體加速崩解。祂的手指化為點點螢火,接著是手腕、前臂。螢火被海風捲起,往深處飄去,像為誰點亮航道。祂沒有掙扎,反而又往前踏一步,讓浪淹到胸口。

「蕭嶼。」祂回頭,聲音開始渙散,像收音機轉到空頻。「十七歲的願望,妳還想實現嗎?」

我的眼淚滑下來,鹹味與海風混在一起。「我現在不知道了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祂說,螢火已經蔓延到肩膀。「當假的也好。」

最後一波浪頭打來,吞沒祂的下半句話。白光炸開,我本能閉上眼。再次睜開時,海面恢復漆黑,螢火沉入水底,只剩殘光點點,像下沉的星座。

碗裡的海水已經蒸乾,銀墜消失無蹤。我跪倒在木臺上,掌心空無一物。手背上的疤痕停止蔓延,但沒有消退——留下細密的暗色紋路,像海圖上的等深線。

萬籟俱寂。

然後,天邊滲出第一道曙光。淡金色的光線劈開海平線,把雲層燒出橘紅色裂口。我抬起頭,沙灘上只有四個人的腳印:我的、珈瑜的、顏心茹的、洪伯的。沒有沈慕言的。也沒有程昱安的。

原主沒有回來。

珈瑜停止哭泣,她看著自己空蕩的無名指。「他沒有回來。」她說,語氣空洞。

洪伯收起銅鈴和碗,老舊的袈裟被浪打濕半截。他望著海面,良久不語。海鳥從遠處掠過,叫聲淒厲。

「儀式有效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。「但原主若已不存在,替代者也無法長留。他早就死了——船難那夜。」

我閉上眼。原來真正的沈慕言在七年前就已沉入這片海。而那個陪了我幾天的存在,是靠我的記憶借來的一點餘溫。祂說愛我,那是真的,因為祂只能從我的記憶裡汲取情感,而我的記憶裡愛是唯一的燃料。

顏心茹走過來,拉起我僵硬的手,用一條新紅繩繞過我的手腕,打了一個結。「連結斷了。」她說。「疤痕會淡,但痕跡會留著。以後別再回頭。」

我拉下袖子,遮住那些暗色紋路。肩膀不再痛了。

「送火儀式,還會繼續嗎?」我問洪伯。

老人提起木箱,腳步蹣跚地走向堤防。他沒回頭,只拋下一句:「只要島還在,就會有人回頭。」

遠方,天后宮的鐘聲響起,沉厚悠遠,像在告別什麼,又像在迎接。朝陽完全躍出海面,把我們的影子拉得極長,推向已經熄滅的火堆。

我站起來,膝蓋沾滿沙粒。珈瑜悄然走到我身邊,握住我的手。她的手心是溫的。

「姊,我們回家嗎?」她問。

「嗯。」

我們轉身離開海灘。身後,晨風將最後一點螢火吹散,沙灘上的腳印被漲潮的浪抹平。只有嗩吶聲從村落方向隱隱傳來,像另一個世界的迴音。

我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