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向儀式
手抄本的紙頁焦脆,邊緣蜷曲,最後一頁只剩三行字。『以信物為引,歸還於海,然需自願。』洪伯用指節敲了敲桌面,說:「強迫的送不走,祂們會反噬。」
我握著火焰銀墜,紅繩在掌心勒出痕跡。窗外天色墨藍,月亮細得像指甲痕,明天就是新月。
「沒有別的方法嗎?」許珈瑜聲音沙啞,眼下的青黑像淤傷。她來廟裡時,手裡還捏著程昱安的外套,濕漉漉的,散發海腥味。
洪伯搖頭。「三更天后,潮水退最低,那時最容易劃開界線。但那個你的——」他指了指我的銀墜,「如果他不想走,妳會被拉下去。」
「我不會強迫他。」我說。
顏心茹從側門進來,懷裡抱著一捆紅繩,氣喘吁吁。「碼頭邊的柑仔店,老闆剛剛問我,『妳是誰?』他女兒的臉,他已經畫不出來了。」她把紅繩放在供桌上,手指微顫。「我們的時間不多了。」
廟裡的香煙裊裊上升,天后神像垂著眼簾,表情看不真切。我跪在蒲團上,把銀墜按在額頭,冰涼滲進骨頭。
「沈慕言。」我低聲說。
他從門檻外踏進來,沒有腳步聲。燭火搖了搖,影子淡薄得像水痕。他穿著我記憶中的白襯衫,袖口捲到手肘,只是領口沒有汗漬,衣料沒有皺摺。
「我在。」他說。呼吸時胸廓依然不見起伏,但聲音清晰,彷彿空氣自己震動。
珈瑜倒抽一口氣,往後退半步。顏心茹緊盯他,像在研究一件文物。
我站起來,把銀墜遞到他面前。「你知道這是什麼嗎?」
他伸手,指尖在墜子前停住,沒有碰。「你的信物。你十七歲時,我送的。」他歪了歪頭,那動作太流暢,像水紋。「或者說,是他送的。」
「你願意跟我去海邊嗎?」
他沉默了很久。燭火跳了一下,他的臉在明暗間模糊又清晰。「如果我說不願意,你會怎麼做?」
「我會等你。」我說。「等到你願意。」
他笑了,嘴角弧度完美複製記憶,但眼裡沒有笑意。「你知道等來的不會是他。」
珈瑜突然開口,聲音顫抖。「那程昱安呢?他的那個——他會願意嗎?」
我看向她,她眼眶泛紅,但沒有哭。她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個小錦囊,打開,裡面是一枚銀戒指,素面無紋。
「這是他求婚時用的。他說是阿嬤留下來的。」她握緊戒指,指節發白。「昨晚他走之前,把這個放在床頭。」
「他留了信物。」顏心茹說。「如果他有意識到自己該走,儀式成功的機率會增加。」
洪伯捻熄一根香,插進香爐。「兩個都要送。但要分開進行,一個一個來。程昱安的那個已經快不行了,先從他開始。」
「他現在在哪裡?」我問。
「碼頭。」沈慕言接話,語氣平淡。「他走不遠,邊界會擋住他。」
我轉向珈瑜。「我們走。」
她點頭,把戒指戴進自己無名指。我們走出廟門,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濃重的鹽味。路燈一明一滅,照出通往碼頭的柏油路,路面潮濕,像剛退潮。
沈慕言跟在後方三步遠,我不用回頭也知道。他的存在像陰影,黏在背上。
碼頭空無一人。水泥堤防盡頭,一盞漁燈搖晃,光圈裡站著程昱安。他面向海,褲管濕到膝蓋,外套不見了,只剩一件薄衫。他聽見腳步聲,慢慢轉過來。
他的臉和早上不同。皮膚泛青,嘴唇發紫,像浸泡過久的海生物。他眨眼的速度極慢,一次,兩次,然後停下。
「珈瑜。」他開口,聲音像砂紙摩擦。
珈瑜走上去,戒指在指間發光。「昱安,我是來帶你回家的。」
他搖頭,動作僵硬。「我走不過去。」他抬手指向前方海面,那裡有一道隱約的霧牆,月光穿不透。「碰到那個,我會碎掉。」
「所以你要回來。」珈瑜伸出手。「我們重新開始。」
「我不是他。」程昱安說。這句話他說得很慢,像在確認每個字。「我知道你發現了。但我還是想留下來。因為他不想留下,我想。」
「他為什麼不想?」
「他怕。怕結婚,怕承諾,怕變成他阿嬤那樣孤單一輩子。去年送火,他聽到阿嬤叫他,一回頭,就讓我進來了。」
珈瑜的手懸在半空,顫抖。「那你呢?你不怕嗎?」
「我怕消失。」他說完,踏出一步,離開光圈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沒有陰影。
顏心茹點燃一根火炬,火焰在風中拉扯。「現在,潮水開始退了。」
洪伯從後方走來,手裡端著一碗黑水,水面浮著灰燼。「把信物放進去。」
珈瑜摘下戒指,輕輕放進碗裡。戒指沉到底,水面冒出一縷細煙。程昱安看著這一幕,臉部肌肉抽動,像在抗拒什麼。
「你要自願。」洪伯說。「不然她會受傷。」
程昱安閉上眼,許久,再睜開時,眼裡有種平靜。「好。」
珈瑜接過碗,走向堤岸邊緣。我跟在旁邊,手按在銀墜上。潮水退得很遠,露出濕漉漉的礁石,海藻的腥氣撲鼻。
「跪下來。」洪伯指示。「把碗放在水線,當浪打上來,戒指碰到海水,他就會開始散。」
珈瑜跪下,浪花舔過她的膝蓋。她把碗放在沙上,退後一步。程昱安走到她旁邊,也跪下,兩人面對面。
浪來了。第一波輕觸碗緣,戒指在水裡震動。程昱安的身體晃了一下,邊緣開始模糊,像熱氣蒸騰。
「珈瑜。」他伸手,指尖穿過她的臉頰,沒有實感。「不要忘記,他曾經愛過你。」
第二波浪更高,淹過碗口。戒指浮起,銀光一閃。程昱安的身影從腳部開始崩解,化為細沙般的微粒,被風帶往海的方向。
珈瑜伸手想抓,只撈到一把濕冷的海霧。她終於哭出來,聲音壓抑,像從胸腔深處擠出。
我轉向沈慕言。他站在堤防上,靜靜看著這一切,面無表情。
「下一個是你。」我說。
他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
浪退後,沙灘上只剩那個碗,戒指不見了。月光重新灑落,海面恢復平靜,霧牆消失。程昱安的原主沒有回來,沙灘上空無一人。
珈瑜站起身,膝蓋上沾滿沙粒。她看著空曠的海,低聲說:「他還是沒有回來。」
「可能需要時間。」顏心茹說,但語氣不太確定。
洪伯撿起碗,倒扣在沙上。他望了望天色,對我說:「程昱安的事到此為止。接下來,該處理妳的了。潮水將在明夜退盡,那時舉行第二場儀式最合適。」他轉向眾人,「大夥先回去歇息,明晚三更,在漁屋旁的海灘見。」
顏心茹點頭,扶起珈瑜。珈瑜緊握著空碗,回頭望了最後一眼海面,才踉蹌離去。碼頭重新陷入寂靜,只剩漁燈搖晃,以及遠處隱約的浪聲。
我與沈慕言留在原地。夜風轉涼,他的形體在燈下愈顯淡薄。
「你看到了嗎?」我問。「他沒有反抗。」
「那是因為他準備好了。」沈慕言說。「我不一樣。我知道你還有事情想問。」
「對。」
「問吧。天亮前,我還能回答。」
我們離開碼頭,往廢棄漁屋的方向走去。那裡是暴風雨那晚我們待過的地方,木板依然潮濕,天花板漏水,滴答聲規律得像心跳。
我點燃一根蠟燭,放在倒扣的木箱上。「你上次說,原主在船難那晚想提分手。是什麼原因?」
他靠牆坐下,膝蓋曲起,雙臂環抱。「他覺得你們不適合。你太獨立,他太依賴。他想去本島發展,你卻想留在浯嶼照顧家人。他不想拖著你,也不想被你拖著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來島上?」
「因為你生日。他想當面說清楚。」
我握緊銀墜,指甲陷進掌心。「所以那一晚,他不是來替我慶生。」
「不是。」
蠟燭焰心搖晃,他的臉在火光中明滅。我看見他眼裡閃過一絲痛楚,那不該屬於非人。
「你為什麼要告訴我?」我問。
「因為我愛你。」他回答。「我的愛從他的記憶裡長出來,但我想的跟他不同。他怕你,我不怕。」
我走近他,蹲下,與他平視。「那如果我送你走,你會恨我嗎?」
他搖頭。「不會。我只希望你記得,曾經有過這樣的我。」
我低下頭,眼淚滴在銀墜上,表面漫開一層薄薄的水光。腕上的舊傷又開始灼痛,血管發黑的範圍擴張,像樹根蔓延到前臂。
「你的連結在惡化。」他握住我的手腕,掌心冰涼。「如果等到下次送火,你會回不來。」
「那就明晚。」我站起來,拉起他。「潮水會退盡,我們那時進行。」
他點頭,默默跟隨。我們步出漁屋,天邊泛起魚肚白。距離明夜的儀式,還有整整一個白天。
隔夜,潮水將退未退之際,我們再度聚集在海邊。天空無月,星子稀疏。洪伯和顏心茹已在岸邊架起木臺,擺上那碗黑水和一把小刀。珈瑜站在一旁,雙眼紅腫,但神情堅定。
「準備好了嗎?」顏心茹問。
我把銀墜從頸間取下,紅繩繞了三圈,放進碗裡。這次墜子沒有沉底,而是浮在水面,緩緩旋轉。
「這是最後的選擇。」洪伯說。「你確定?」
我轉向沈慕言。他站在水線邊緣,赤腳踩在沙上,浪沫拂過他的腳踝,每次碰觸,他的邊緣就微微霧化。
「沈慕言。」我呼喚。
他抬頭,與我對視。
「你願意嗎?」
他跨出一步,走到我面前。夜色沉黑,他的臉異常清晰。我終於看見,他眼裡有我的倒影——細微、搖晃,但存在。
「我願意。」他說。
我點燃火把,火焰轟地竄升,照亮整片沙灘。信號焰光衝向天際,劈開夜色。
潮水猛然漲起,第一波浪衝上木臺,碗裡的黑水溢出,銀墜接觸海水,瞬間迸出刺眼白光。
沈慕言的身體開始崩解。從手指開始,化為點點螢火,被海風捲向深處。他沒有掙扎,甚至向前走了一步,讓浪淹到腰際。
「蕭嶼。」他回頭,聲音已經渙散。「十七歲的生日,你許的願是什麼?」
我張嘴,答案脫口而出:「永遠和你在一起。」
他笑了,那笑容不再完美,邊角破碎,像舊照片剝落。
「他聽到了。只是他不敢要。」
浪頭打來,吞沒最後一句話。白光散去,海面恢復漆黑,螢火沉入水底,只剩點點殘光。
我跪倒在沙灘上,碗裡空空如也,銀墜消失。手上的疤痕停止蔓延,但沒有消退,留下細密的暗色紋路,像海圖。
海風吹來,帶著灰燼的味道。天邊滲出第一道曙光,把海平線染成淡金。
我抬起頭,沙灘上只有我、珈瑜、顏心茹和洪伯四人。原主沒有回來,歸返者完全消散。
「結束了嗎?」珈瑜輕聲問。
洪伯看著海面,久久不語。最後,他收起碗和小刀,說了句:「送火儀式,還會繼續。」
我握緊空無一物的手心,站起來。腕上的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空,像海潮退去後留下的巖洞。
「走吧。」我說。
我們轉身,離開海灘。身後,朝陽躍出海面,把所有的陰影推向陸地。
浯嶼的天后宮鐘聲響起,沉重悠遠,像在告別什麼,又像在迎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