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深水埗錄音帶
深水埗錄音帶・第 5

衣櫃裡的你

正文

第十四天,最後一卷錄音帶送到了。母親的聲音平靜得可怕:「梨梨,你已經知道一切。依家,打開你身後嗰個衣櫃,將我藏起嘅你,放出來。」

我跪在客廳地板上,手裡握著那個從門縫推入的牛皮紙包裹。包裹已拆開,卡式錄音帶放入那臺舊錄音機,按鍵壓下,磁帶轉動的沙沙聲像某種心跳。母親的遺言在空氣中震盪,每個字都帶著迴音。

我沒有立即轉身。

窗外透入午後的灰光,雨已停,但濕氣仍黏在皮膚上。屋內神枱的紅燈泡一明一滅,牆上的水漬更深了,像一張張模糊的臉。我的指尖還殘留著血痂,是天台那場對峙留下的傷口。

身後傳來輕微的吱嘎聲,是衣櫃門軸生鏽的聲音。我緩緩回頭,那個舊衣櫃矗在母親房門口,兩扇門虛掩,其中一扇自行向外移了一寸。黑暗的縫隙裡,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
我站起來,膝蓋隱隱發軟。一步,兩步,走到衣櫃前。伸手握住門把,金屬冰涼,潮氣令我掌心打滑。我拉開櫃門。

裡面蜷縮著一個人。

方映棠穿著我小學時的碎花睡裙,雙臂抱膝,下巴抵在膝蓋上。她的長髮披散,遮住半邊臉,但那雙眼睛直直望向我,瞳孔像兩枚深井。她右手握著一把生果刀,刀刃在昏光下泛著啞光。

「你終於搵到我。」她的聲音乾澀,像砂紙磨過喉嚨。

我退後一步,背脊撞上房間門框。手摸到口袋裡那張過膠合照,照片邊角刺入掌心。「你一直喺呢度?」

「尋晚開始。」她緩慢地伸直雙腿,從衣櫃裡爬出來。動作僵硬,像剛孵化的生物。她站在我面前,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,睡裙裙擺沾了衣櫃裡的黴屑。「我冇地方可以去,阿媽死咗,呢度係我唯一嘅屋企。」

「呢度唔係你屋企。」我強迫自己盯住她的眼睛,不看向那把刀。

方映棠笑了,嘴角扯出一個與我相似但又陌生的弧度。「你憑咩咁講?你連自己係邊個都唔知。」

這句話刺中我。我張口欲駁,但喉嚨像被濕棉花堵住。

「我有曬記憶。」她繼續說,語氣漸漸尖銳,「石硤尾嗰個水池,我記得水草纏住腳,記得好辛苦先吸到一口氣,記得有個男人跳落水救我。我記得阿媽喺醫院抱住我喊,記得佢幫我改咗個名——方映梨。」她上前一步,刀尖微微上揚,「而你?你冇呢啲記憶。你只係一個殼,一個實驗品。」

「你講大話。」我的聲音發顫。「錄音帶入面,阿媽話記憶係植入嘅。你嗰啲唔係真記憶。」

「咁你嗰啲呢?」她歪頭,神情帶著孩童式的殘忍。「你記得啲咩?七歲之前一片空白,之後都係相片同人哋講俾你知嘅事。你所有『記憶』都係假㗎!」

她的話像鹽撒在我意識的傷口上。對,我記不起。童年只有一團潮濕的霧。那些所謂的回憶,都是母親相簿裡的影像,是溫柏言提及的片段,是鄰居蘇敏霞口中「你細個嗰時」的軼事。

我從未真正擁有過它們。

「所以呢?」我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。「所以我就要俾你取代?」

「唔係取代,係歸還。」方映棠的語氣突然變得誘哄,像母親生前用過的語調。「你只係一個過渡,等我準備好,你就可以退場。阿媽臨死前係咁樣教我㗎——佢話只要冇咗你,我就係完整嘅方映梨。」

她舉起刀,向我走近。

就在這時,鐵閘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接著是溫柏言的聲音:「梨梨!你喺唔喺度?我搵到你上次講嗰份病歷!」

方映棠眼神一變,猛地轉身面向門口。鐵閘沒鎖,溫柏言推門而入,手裡揮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。他見到方映棠,整個人僵住,視線在兩張幾乎相同的臉之間來回彈跳。

「你——」他還沒說完,方映棠已像野貓般撲過去。

生果刀刺入溫柏言腹部,沉悶的噗一聲。他發出悶哼,檔案袋脫手,紙張飛散。整個人向後跌撞,靠上牆壁,手掌按住傷口,血從指縫間迅速滲出。

「唔好!」我尖叫,衝上前想拉開方映棠,但她手肘一撞將我擊退。我跌坐地上,看著溫柏言的臉色刷白,沿牆滑坐下去。

方映棠喘息著,刀上沾血,她的眼神狂亂又興奮。「你睇到啦?我咩都做得出。我先係真嘅方映梨!」

我爬向錄音機。手指顫抖地按下播放鍵。磁帶轉動,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,但這次不再是平靜,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輕快:

「梨梨,棠棠,如果你哋一齊聽到呢段錄音,即係時候啦。我一直都知,你哋兩個冇可能共存。我成世人做錯好多決定,最錯就係當年救唔返真嘅你——梨梨,你七歲嗰次溺水,腦部缺氧太耐,救返之後已經唔係以前嘅你。我冇辦法接受,所以我搵咗棠棠返嚟,將佢變成你。」

方映棠的刀尖垂落,她瞪著錄音機,像在聽一個從未知曉的故事。

「我將棠棠嘅記憶重塑,俾佢相信佢先係真正嘅方映梨;同時,我令親生嘅你相信自己只係替代品。我以為咁樣就可以還原一切。但幾十年過去,我發覺我錯曬。你哋兩個都係受害者。所以,我留低呢卷帶,希望你哋可以完結呢件事——只要其中一個消失,另一個就可以擁有完整嘅人生。殺死對方,係我唯一留俾你哋嘅出路。」

錄音帶沙沙空轉。屋內只剩溫柏言粗重的呼吸聲。

方映棠轉頭望向我,淚水在她眼眶打轉,但沒有流下。「你聽到啦?呢個係阿媽嘅願望。」她重新舉起刀,刀尖指向我。「只要冇咗你……」

我站起身,沒有後退。從口袋掏出那張合照,舉到她眼前。「你睇清楚,呢張相入面,我哋兩個塊面都完整無缺。我搵到呢張相嘅時候,我先明——我哋唔係要消滅對方,我哋係要承認對方。」

她震了一下,目光落在照片上。兩個穿碎花裙的女孩,並肩站在水池邊,笑得很燦爛。

「阿媽搞錯咗。」我慢慢說,聲音雖顫抖,但每個字都清晰。「佢以為只要抹走一個,就可以還原,但根本冇嘢可以還原。我哋都係佢計劃嘅犧牲品。你唔係真嘅方映梨,我都唔係——我哋兩個加埋,先係佢想抹走嗰個真相。」

方映棠的手開始發抖,刀尖在空氣中畫出微小弧線。

「我唔會同你打。」我向前踏一步,伸出空著的左手,掌心向上。「你可以選擇繼續信阿媽,殺咗我去做你嘅『真女兒』。或者……」我望入她的眼睛,那裡有與我同樣的迷茫與傷痕,「我哋可以一齊活下去。唔係作為替代品,而係作為兩個被同一命運捉弄嘅人。」

時間凝固了幾秒。

然後,方映棠的刀鏗啷一聲掉在地上。她用手掩住臉,發出壓抑的哭聲,那聲音從指縫間漏出,像年幼動物的哀鳴。我上前,將她拉入懷裡。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,然後癱軟下來。我們的頭髮絞在一起,濕潤的臉頰相貼。

「對唔住……對唔住……」她反覆說。

我沒有說「冇事」,因為一切都有事。但我輕輕拍她的背,像對待一個終於回家的妹妹。

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鄰居蘇敏霞的聲音尖銳地響起:「發生咩事?我聽到叫聲!」然後她見到屋內景象——血泊中的溫柏言、相擁的兩個女孩,以及地上的刀——發出驚叫,轉身去叫救護車。

我放開方映棠,跪到溫柏言身邊。他臉色灰白,但仍有意識。我用力按壓他的傷口,血從我指間湧出,溫熱得可怕。「冇事㗎,你撐住。」我對他說,也對自己說。

他扯出虛弱的微笑:「所以……你決定咗?」

「嗯。」我點頭,眼淚終於跌出眼眶,滴在他的血上。「我決定咗。」

不久,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而近。救護員衝上樓,替溫柏言止血包紮,抬上擔架。警員也到了,他們瞭解現場狀況後,安排方映棠由救護車送往醫院進行精神評估。方映棠被帶走時,情緒仍不穩定,但沒有反抗。她經過我身邊時,回頭望了我一眼,那眼神裡沒有恨,只有一種茫然的認同,彷彿在說:原來,我們都一樣。

由於現場證據與錄音帶內容,加上方映棠的精神狀態,她其後被法院裁定送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療,而非刑事起訴。

一個月後,溫柏言康復出院,腹部留下疤痕,但身體已無大礙。方映棠仍在精神病院治療,我定期探望她。她的記憶依然混淆,但情緒漸趨穩定,有時會靜靜聽我說話,有時會突然問:「你覺得我哋算唔算姊妹?」

「算。」我每次都這樣回答。

我搬離了永德大廈,在九龍城租了一個更明亮的單位。搬家那天,蘇敏霞幫手打點,她沒再多問,只是嘆息:「你阿媽……唉,真係造孽。」

在新居的第一個早晨,我打開信箱,發現一封匿名信。信內只有一張新的寶麗來照片,是我與方映棠小時候的合照,與那張舊照相同場景,但這張照片裡,兩人的臉都完好無損,背後的字跡寫著:「第一次影嘅,最真嗰張。」

筆跡是母親的。

我將照片放在窗臺,晨光照亮兩個女孩的笑容。我不再需要知道哪個是我,因為她們都是,也都不是。深水埗的錄音帶已成過去,但衣櫃裡那面破鏡的裂痕,會永遠留在我的倒影中。

而我接納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