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縫線
雨後的油麻地巷弄瀰漫著鹹腥海水與垃圾的混合氣味,霓虹招牌的紅光碎在濕滑的柏油路上。陸深蹲在封鎖線外圍的消防梯上,透過長鏡頭捕捉現場動靜。警員們動作粗率,其中一人甚至用鞋尖翻動屍體的手臂,他忍不住罵了一聲。透過觀景窗,他注意到死者脖頸上的縫線——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交錯成一個扭曲的菱形,像某種宗教符號。
「又是縫合。」他自語,按下快門。這已是第二具,與灣仔那具不同,這次的縫線並非隱蔽,而是刻意展示。兇手在傳遞訊息。現場指揮官是重案組的程志強督察,他一臉疲憊,正低聲與法醫人員交談。陸深認出那個背影——蘇言心,穿著白色防護衣,蹲在屍體旁,專注地檢查傷口,雨水沿她帽簷滴落,她絲毫不覺。他收起相機,轉身離開。今晚的重點不在這裡。
十月二十二日,凌晨兩點,西九龍法醫中心解剖室燈光冷白。蘇言心洗淨雙手,凝視解剖臺上的女屍。死者約三十歲,身分待查,脖頸的縫線呈星狀放射,邊緣皮膚有明顯撕裂與瘀傷,顯示縫合時肌肉仍在抽搐。「死前縫合。」她對錄音設備說道,聲音平穩。「兇手使用了羊腸線,材質吸收率低,通常用於內臟縫合,較少用於體表。這表示他熟悉外科手術。」她剪開縫線,皮膚下露出一道精細切割傷,從鎖骨延伸至胸骨上緣。切口避開主要血管,俐落得像解剖教科書的示範。她腦中閃過十年前「提線木偶連環殺人案」的檔案照片——同樣的切口位置,同樣的羊腸線。但那案的針距是四毫米,這次是五毫米。「針距變寬。」她記錄著,皺起眉頭。「不是技術退化,而是刻意改變。為什麼?」
她從傷口夾出一根細微纖維,放在顯微鏡下,發現是合成布料,沾有微量甲醛。她將證物編號保存,思緒紛亂。兇手這次留下的不是記憶卡,而是纖維。他又在引導什麼?口袋手機震動,程志強的訊息:「死者身分確認,李婉婷,三十一歲,中環OL,三天前失蹤。」她刪除訊息,目光落在屍體空洞眼窩。李婉婷死前被長時間折磨,指甲全數剝落,表情卻異常平靜,像接受了一切。這份平靜讓她想起母親墜樓後的臉孔。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不適,繼續解剖。
解剖結束後,蘇言心脫下手套,腦中仍縈繞著母親的遺物線索。三天前在母親錄音指引下,她曾在童年公園的時空膠囊裡找到一個密封信封,內有一份遺書副本。她還記得打開時的顫抖——母親在遺書中提及受威脅篡改證據,卻未指明幕後黑手,只留下「憶境」二字和一串病歷編號。她當時未能理解,如今聽聞診所標誌,心中豁然開朗。她快步走回辦公室,調出副本掃描檔,仔細比對。遺書上的字跡與母親日記一致,最後一頁角落畫著一個菱形圖案,與縫線末端的結一模一樣。母親早在十年前就已指向這間診所,只是她未曾察覺。她收起副本,決定暫不告知陸深,先以法醫身分驗證這條線索。
翌日早晨,中環《港聞日報》辦公室,陸深正快速敲打鍵盤。他調出「憶境心理診所」的商業登記資料,負責人方誌恆,四十二歲,港大心理學博士,曾在英國進修神經語言程式學。診所位於油麻地舊樓二樓,專治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與睡眠障礙。「心理醫生。」他滑動滑鼠,螢幕上方誌恆的照片——瘦削臉龐,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卻深邃,嘴角掛著專業微笑。這個人太完美,反而令他起疑。他打電話給線人,一名警隊文職人員。「幫我查查方誌恆的警方紀錄。」
「陸深,你要的資料我已經冒險給過一次。這人背景很乾淨,連違例泊車都沒有。」線人壓低聲音。「不過……我聽說第二宗案的死者李婉婷,生前最後一則手機訊息是發給診所預約。你要查的方向可能沒錯。」
陸深掛斷電話,換上素色襯衫,戴上平光眼鏡,讓自己看起來像普通失眠患者。油麻地舊樓的樓梯狹窄陰暗,牆壁貼滿「專治失眠」、「壓力諮詢」的小廣告。憶境診所的門面卻出奇整潔,米色牆壁配淡木色傢俱,空氣中飄著柑橘精油氣味。接待護士笑容可掬,遞來問卷。「陸先生,第一次求診嗎?請填寫基本資料與睡眠狀況。」他迅速填好假資料,刻意選了「夢魘頻繁」、「長期焦慮」等症狀。候診區只有他一人,他趁機觀察四周——角落書架整齊排列心理學專書,牆上掛著獎狀與證書,一切正常。唯獨一幅抽象畫引起他注意,畫中線條扭曲成類似屍體縫合的圖案。他心頭一緊,拿出手機想偷拍,卻聽見腳步聲。
「陸先生,請進。」方誌恆親自開門,笑容溫和,眼神直透人心。診療室內光線柔和,桌上擺著計時沙漏。方誌恆示意他躺上診療椅,自己坐在側邊,翻閱問卷。「你寫的夢魘——重複的墜落感,無法掙脫。這通常與童年創傷有關。」方誌恆語調輕柔,帶著某種節奏。「你願意談談你的父親嗎?」陸深心一突。他從未在問卷提及父親。他控制面部肌肉,做出困惑表情。「我父親在我小時候就過世了,我們很少相處。」
「但你的夢境裡有他。」方誌恆放下問卷,注視他。「陸深,三十四歲,《港聞日報》犯罪版記者,父親陸建明,前重案組警長,十年前因被控收賄自殺。你的焦慮源於對父親死因的執著,不是失眠。」陸深坐直身子,偽裝瞬間瓦解。「你調查我?」
「不,我只是瞭解我的病人。」方誌恆依然微笑。「你來這裡是想找兇手,對吧?我可以告訴你,李婉婷曾是我的病人,她的焦慮症非常嚴重,我試圖幫助她,但顯然有人利用了她的脆弱。」他從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遞給陸深。「這是她最後一次會談記錄,或許對你有幫助。警方不願分享案情,但你有權知道真相。」
陸深接過文件,迅速瀏覽。內容是李婉婷描述總覺得被跟蹤,但無法確定是真實還是幻覺。看診日期正是她失蹤前一天。他抬頭,方誌恆眼神平靜,像在觀察白老鼠。「為什麼幫我?」陸深問。「因為我想阻止他。」方誌恆指向牆上的抽象畫。「這幅畫是一位病人送我的,他後來犯下罪行。我懷疑當年提線木偶案的兇手,可能就是我的病人。陸深,你可以不信我,但我們目的相同。」陸深將文件收入口袋,起身告辭。踏出診所前,方誌恆的聲音傳來:「你父親的檔案,重案組從未公開。如果你找到那個秘密,或許就能找到兇手。」
回到法醫中心,蘇言心將李婉婷的縫合照片與母親遺書副本比對,菱形圖案完全吻合。她放大照片,發現縫線末端打結成一個微小菱形,與脖頸星狀縫線呼應。她翻查舊案物證,在其中一張證物照片的背景,一間診所招牌上,看到同樣的菱形標誌——憶境心理診所。她的呼吸停頓。電話響起,是程志強。「言心,我們查過李婉婷的背景,她失蹤前曾到憶境診所求診。但方誌恆配合調查,提供不在場證明。我們沒有證據拘留他。」
「我知道他。」蘇言心說,將診所標誌的發現告知。程志強沉默片刻。「我會派人再查,但方誌恆是專業人士,沒有確鑿證據前,只能監視。」掛線後,她打開電子郵件想看證物照片掃描檔,卻被一封新郵件吸引。寄件者不明,主旨:「有些秘密,該被看見。」附件是一張舊照片。她點開,照片裡是她母親年輕時,與一名警員在某頒獎典禮上的合照。兩人穿著九十年代制服,警員的胸牌寫著「陸建明」。照片邊緣泛黃,保存完整,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文字解釋。
蘇言心盯著照片,母親的笑容陌生而遙遠。她從未聽母親提起過這名警員,但直覺告訴她,這張合照背後隱藏著某種聯繫。為什麼有人刻意寄給她?是想讓她注意母親與陸建明的關係,還是另有目的?她將照片存檔,決定暫不告訴陸深。這封郵件來得太巧,偏偏在她發現診所線索時出現。兇手在看著她,或者有人故意要讓她分心。她關上電腦,拿起外套。無論寄件者何人,首要任務仍是確認診所與案件的連結。她決定以法醫身分進行例行訪查,不讓私人情緒幹擾判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