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痕跡之間
痕跡之間・第 4

診所迷蹤

正文

蘇言心站在憶境心理診所門前,深呼吸。玻璃門上的菱形標誌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淡藍色光暈,像一隻冷漠的眼睛。昨天收到的匿名郵件仍在腦中揮之不去,母親與陸建明的合照,沒有隻字片語,她需要先專注於案件線索。李婉婷的縫合傷口末端,那個微小的菱形結,與眼前標誌完全吻合。

推門入內,空調的冷風夾雜淡雅的薰衣草香。候診室空無一人,櫃檯後的秘書抬起頭,職業性笑容。「蘇醫生?方醫生正在等您。」

她的預約用的是「法醫中心顧問」名義,要求調閱病歷以協助調查。秘書引她穿過走廊,牆上掛著抽象畫,扭曲的線條像神經元網絡。蘇言心注意到畫框排列有種規律的節奏,不自覺跟著默數,腳步逐漸放緩。秘書輕聲提醒:「方醫生的辦公室就在前面。」

她回過神,走進辦公室。方誌恆從桌後起身,四十多歲,銀框眼鏡,微笑溫和。「蘇法醫,久仰。請坐。」

她環視房間,書架滿是心理學專著,角落有沙盤和催眠椅。方誌恆示意她坐下來,自己坐到對面的皮椅上,雙腿交疊,姿態放鬆。「我知道您為了灣仔的案子而來。李婉婷曾是我的病人,我很遺憾。」他推過一份文件夾。「這是她的會談記錄副本,我已向警方提供。」

「我要的不僅是李婉婷。」蘇言心打開文件夾,快速翻閱。記錄詳盡,但筆跡工整得近乎機械。「您過去幾年,有多名病人在治療後失蹤或死亡,我希望能取得相關名單。」

「失蹤?」方誌恆揚起眉。「蘇法醫,心理治療涉及私隱,除非警方有正式搜查令,否則我無法隨意提供其他病人的資料。不過,我可以協助您進行罪犯側寫。」他身體微向前傾。「據我所知,兇手有外科背景,使用羊腸線,而且非常注重儀式感。這通常代表某種童年創傷的補償行為。」

他的話精準擊中案件核心,蘇言心保持表情不變。「您似乎很瞭解。」

「心理醫生的直覺。」他微笑,眼神卻像在觀察標本。「說起來,蘇法醫的母親也是法醫?我記得蘇慧嫻女士在九十年代曾處理過幾宗轟動案件。」

蘇言心指尖微顫,但語氣平穩。「我母親已過身。您認識她?」

「不認識,但拜讀過她的論文。」方誌恆起身,走向書架,抽出一個老舊文件夾。「她對創傷後心理的分析很獨到。我曾思考,法醫的子女是否會繼承某種對死亡的敏感?」他轉身,直視她。「就像您,面對屍體時格外冷靜,但童年目睹母親自殺的畫面,是否總在解剖刀落下時浮現?」

蘇言心呼吸一窒。她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母親自殺的細節,除了警方內部紀錄。他如何得知?

方誌恆似乎欣賞她的反應,走回座位,徐徐說道:「蘇法醫不必緊張。我只是想點出,我們都有傷口。兇手也一樣。他縫合屍體,其實是在縫合自己的裂痕。」

她警覺到不對勁。辦公室的燈光偏黃,壁紙紋路像不斷重複的幾何圖形,配合方誌恆平緩的語調,她開始覺得頭腦昏沉。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,視線卻不由自主飄向桌上一個不停轉動的金屬陀螺。

「這個陀螺很漂亮。」她聽到自己說,聲音有些恍惚。

「它可以幫助放鬆。」方誌恆輕聲說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,節奏規律,像在引導她的脈搏。「您最近壓力很大,不是嗎?關於母親的過去,還有那位記者。」

記者。陸深。蘇言心用力咬下舌尖,疼痛帶來短暫清明。她注意到方誌恆的敲擊節奏與畫框排列、壁紙紋路形成一種連貫的感官引導,配合薰衣草香和陀螺的視覺焦點,正是典型的催眠誘導手法。她曾在研討會上見過類似演示,立即屏住呼吸,刻意中斷對節奏的跟隨。這個手法與她之前受訓時接觸的催眠引導完全一致:環境佈置、嗅覺錨定、視覺焦點與聽覺節奏四管齊下。她牢記這個模式,明白若將來再遇,必須立刻打破其中任何一個環節。就在她掙脫的瞬間,記憶突然出現短暫空白,彷彿有人從腦中抽走一段膠片——她只依稀記得方誌恆的笑容,和那串數字節奏。她沒有深究,立刻站起身。「方醫生,如果沒有其他資料,我先告辭。」

「當然。」方誌恆也站起來,遞上一張名片。「如果有需要,隨時聯絡我。我們可以來一場正式的心理分析,或許能幫您找到兇手的動機。」

蘇言心接過名片,快步離開診所。一齣大門,她靠在牆邊,大口呼吸潮濕空氣。記憶像被霧籠罩,她努力回想剛才的對話,卻發現只記住了方誌恆的笑容和那一串數字——他在敲擊扶手時,節奏是4-7-3-8。

為什麼是這組數字?她拿出手機,記錄下來,並特別備註「催眠中斷後記憶缺失,小心後續暗示」,然後招車回法醫中心。

同日下午,中環報社咖啡店。陸深坐在角落,對面是憶境診所前護士林姐,四十多歲,臉色蠟黃,眼神閃爍。

「我真的不想再提那地方。」林姐攪拌咖啡,糖包撕開卻沒倒下。

「只需要告訴我,您為什麼辭職。」陸深把錄音筆放在枱面,但沒有按下。「我保證不會曝光您的身份。」

林姐猶豫片刻,壓低聲線:「方醫生他……很奇怪。有些病人來的時候精神很差,但接受幾次治療後,變得像個空殼,什麼都聽他話。我曾見到一位女病人,治療後在走廊來回踱步,不停重複一句話:『提線,提線。』後來,她就失蹤了。」

「報警了嗎?」

「報過,但沒用。方醫生有完整記錄,證明她已經結束療程。而且……」林姐咬唇。「診所有個地下室,只有方醫生能進去。有一次我忘了東西回去拿,聽到下面傳來哭聲,但第二天問他,他說是音響測試。」

陸深心一沉。「地下室入口在哪?」

「辦公室書架後,但我勸你不要試。那個人,好像能看穿你。」她顫抖著點起煙,被店員制止後熄掉。「我離職後,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。電話會自己響,郵箱有奇怪信件。不久,我就開始吃藥。」

陸深追問:「您記得有哪些病人後來出事嗎?」

林姐說出三個名字,包括李婉婷。另外兩人,一個跳樓,一個在浴室割脈,都被列為自殺。陸深記在筆記本裡,想起蘇言心提過的縫合傷口——那些受害者的死因同樣被精心掩飾。

「最後一個問題。」他拿出打印的李婉婷照片。「她有沒有提過要離開診所?」

林姐看了一眼,眼圈發紅。「婉婷說過,方醫生帶她看了『木偶戲』。她說那戲很精彩,但她不想當木偶。」

陸深收起照片,留下聯絡方式。林姐匆匆離開,背影佝僂。他撥打蘇言心電話,得知她在法醫中心,立刻前往。

法醫中心解剖室外,蘇言心對著白板,上面寫滿數字和符號。陸深推門進來,看到她面色蒼白。

「你去過診所?」他直接問。

「方誌恆有問題。」蘇言心說,將記下一串數字的手機遞給他,並簡述了催眠誘導與記憶中斷的經過。「他故意讓我看一個旋轉陀螺,敲出這組數字。4、7、3、8。」

陸深看著數字,眉頭皺起。「坐標?」

「我也這麼想。」她打開電腦地圖,輸入數字加香港區號變換。經過幾次嘗試,得出一個地點:九龍觀塘海濱道一帶,幾乎已廢棄的工業邨。

她放大衛星圖:「『提線木偶案』第一宗藏屍現場就在這附近,當年的報導說兇手用廢棄倉庫展示屍體。」

「他想引你去那裡。」陸深低聲道。「為什麼?」

「也許是下一步。」蘇言心揉著太陽穴。「今天在診所,他有系統地運用環境、香氣、陀螺和敲擊節奏進行催眠誘導,手法與正規催眠引導完全一致。他故意植入這個數字,像是他的簽名。」

陸深扶住她肩。「你聽我說,不要單獨行動。我們一起查。」

蘇言心輕輕掙脫。「陸深,你之前查到我母親的事,對嗎?」

他一時沉默,然後點頭。「我父親筆記裡有記錄,當年為陸建明案作證的法醫,就是你母親蘇慧嫻。筆記只提到她曾重新檢驗證據,但細節模糊。」

她的臉色更白,但沒有發怒。「我知道。有人寄了照片給我。」她直視他。「但我母親已死,我不能讓她受冤。如果她做錯,我會查清。在此之前,我必須找到真相。」

「那我們就去那個倉庫。」陸深說。「但要做好準備。」

他們迅速擬定計劃:蘇言心聯絡重案組程志強,告知坐標和診所線索,請求外圍支援;陸深則準備攝影器材和防身工具。兩人約定深夜在觀塘地鐵站會合,全程保持通訊。蘇言心特別向程志強強調,方誌恆可能設下陷阱,要求警方在倉庫外圍待命,以信號為令。

深夜,二人駕車抵達觀塘海濱道。廢棄的工業建築群在細雨中聳立,玻璃窗多數破碎,地面濕滑。他們沿著手電筒光束走進其中一棟,樓梯間滿是塗鴉和積水。

蘇言心數著門牌,在二樓盡頭停下。門虛掩,門牌掉了一半。她推開門,手電筒照亮室內,灰塵飛揚。

牆上貼滿照片,像一幅拼貼畫。主角全是蘇言心和陸深。有他們在中環咖啡店交談的遠鏡照,有蘇言心獨自加班的身影,還有陸深在報社工作的側臉。正中央,一張巨大舊報紙複印件,標題寫著:「法醫蘇慧嫻重新檢驗證據,陸建明案疑點待查」。標題下,有人用紅筆寫了「叛徒之女」四個大字。

蘇言心指尖觸摸那字跡,寒冷自背脊升起。方誌恆不但監視他們,更知道他們的歷史。她想起他今日的微笑,恍然大悟——他早就在引導她來這裡,要讓她親自看到母親與陸建明案的關聯。

陸深走過來,看著報紙,眼神晦暗。「這篇報導我見過,在我父親的遺物裡。他當時懷疑有人幹擾證據,但筆記只提到蘇法醫曾協助覆核,沒有寫她作偽證。」

「方誌恆想讓我們分裂。」蘇言心說,聲音雖低卻很堅定。「這份報紙被刻意塗改,標題不完整。他故意加強暗示。我不會讓他得逞。」

陸深舉起手電筒掃視房間一隅,發現一個檔案櫃,裡面裝滿舊案件的剪報,有許多涉及警方醜聞和法醫爭議。他翻到最底層,看到一臺老舊錄音機,旁邊有盒式帶,標籤上寫著:「遊戲開始。」

他按下播放鍵。一陣沙沙聲後,傳出方誌恆平穩的聲音:「兩位,歡迎來到木偶劇場。這些照片記錄了你們每一個腳步。想知道更多嗎?下一件作品,會在你們最熟悉的地方出現。」

蘇言心拿出手機拍攝照片和錄音機。她冷靜地說:「我們要通知重案組。這裡是他的藏寶處,可能還有其他證據。」

但剎那間,門被從外鎖上,頭頂灑水器突然噴出大量液體,氣味刺鼻。不是水,是消毒用酒精。

「快走!」陸深拉著她用椅子撞門,門鎖老舊,撞幾下便彈開,同時他以手機發出緊急信號給外圍待命的程志強。兩人跌撞衝出走廊,背後的房間閃過一絲點火器的聲音,但沒有起火——酒精僅是威嚇。

他們氣喘吁吁跑出建築,在雨中彼此對望。程志強率隊趕到,迅速封鎖現場。蘇言心向他簡述倉庫發現及診所遭遇,程志強立刻下令搜查倉庫並申請診所進一步調查。就在此時,蘇言心手機震動,收到一封新郵件,寄件者不明,內文只有一句:「你母親的遺物,在佐敦迷你倉B-23。」

她將手機遞給陸深看,二人視線交匯,不用言語便已決定下一步。程志強派人護送他們離開現場,並承諾將搜索結果及時通報。雨中,他們的身影被霓虹燈光拉長,背後廢棄倉庫漆黑一片,像巨獸張開的口。那張寫著「叛徒之女」的報紙,仍在雨中牆上貼著,字跡逐漸模糊,卻烙印在兩人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