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真心話環島
真心話環島・第 1

消失的阿公

正文

紅豆牛奶冰在桌上慢慢化成水,玻璃杯外凝結的水珠順著杯身滑下,在木頭桌上留下一圈深色印子。我站在冰果室門口,望著空無一人的座位,阿公的圍裙還掛在椅背上,上頭沾著早上搾檸檬汁時噴到的果渣。

我已經打過三通電話,阿公的手機在櫃檯抽屜裡響個不停,螢幕顯示「海寧來電」。報警後,派出所的員警來巡了一圈,說未滿二十四小時只能先備案,還安慰我老人家可能只是出去走走。他們不知道阿公這一年來幾乎沒離開過這間冰果室,自從阿嬤走後,他連去巷口買菸都懶。

我把冰果室裡外檢查過一遍,東西都在,抽屜裡的錢也沒少,只有阿公那本老舊的筆記本攤開放在收銀機旁。那本筆記本從我小時候就看他隨身帶著,封面是褪色的牛皮紙,裡頭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,但他從來不讓我看內容。筆記本旁邊,擱著一隻舊懷錶,銀色錶殼磨得發亮,錶面有細微刮痕,錶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:「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。」我從未見過這只懷錶,但錶殼的觸感溫潤,彷彿被握過無數次。我按下錶冠,秒針竟逆時針跳動,空氣中泛起一絲極淡的桂花香,那是阿嬤衣櫃裡的味道。

我拿起筆記本,一張車票從內頁飄落。我彎腰撿起,是臺鐵的環島周遊券,起站臺南,日期是今天,上頭蓋了驗票章。車票背面有阿公抖抖的字跡:「跟著火車,你就會懂。」

我的手有些發抖,翻開筆記本第一頁,上面寫著:「真心話筆記——說不出的話,用走的來說。」下面一行字,墨水已經有些暈開:「第一句:我一直想對阿琴說,當年她登臺那場戲,我答應了卻沒去,我想看她再唱一回。」

阿琴是阿嬤的名字。阿嬤年輕時在嘉義學過歌仔戲,她生前常提起第一次正式登臺那天,戲臺下空空的親友席,只有她一個人站在聚光燈裡。阿嬤過世後,阿公常常對著她的照片發呆,但從沒開口說過「後悔」兩個字。

我繼續往下翻,每一頁都寫著類似的句子,對象是阿嬤、是媽媽、是我。有些我讀得懂,像是「海寧國中畢業典禮我遲到,讓她一個人在臺上領獎」,那天的確是這樣,阿公滿頭大汗衝進禮堂時,我已經下臺了;有些我完全不知道,比如「美華那年想離婚,我罵了她一頓,其實我只是怕她回來家裡更苦」。美華是我媽,她離婚那年我十歲,只記得阿公氣得摔了杯子,原來杯子底下藏著這種話。

每句真心話旁邊都有一個空格,筆記本最後一頁寫著使用規則:「每寫下一句真心話,並由見證者打勾認證,即可回溯時光彌補一個遺憾。但施術者存在將逐漸被世界淡忘,直至任務完成,施術者消失。」

我盯著「消失」兩個字,後腦勺一陣發麻。這不只是失蹤,阿公正在把自己一點一點抹去。

我抓起車票和懷錶衝出冰果室,玻璃門被我推得匡噹作響。巷口的機車行老闆正在修車,看到我氣喘吁吁地跑過去,抬了抬下巴打招呼:「海寧啊,今仔日沒開店喔?你阿公咧?」

「阿伯,你敢有看到阮阿公?」我用臺語急問。

他歪頭想了想,表情突然空白了一秒,然後皺眉:「恁阿公……啊,水旺仔喔?今仔日……奇怪,我好像沒看到他耶。」

那瞬間的空白讓我的心揪了一下。存在被淡忘,已經開始了。

我跳上機車直奔臺南火車站,車票上的第一站是嘉義。我沒有行李,只有阿公的筆記本、懷錶和那張環島券。火車站的電子看板顯示北上區間車即將進站,我買了往嘉義的票,站在月臺上,南台灣的陽光曬得鐵軌發燙,空氣中有淡淡的柴油味。

筆記本裡第一句真心話的對象是阿嬤,但阿嬤已經不在了,我要怎麼見證?怎麼打勾?阿公到底要我去見證什麼?

車還沒來,我先打給媽媽。「媽,阿公有去找你嗎?」

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是辦公室鍵盤聲,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常:「阿公?他不是在冰果室嗎?」

「他留了一張環島車票,還有一本奇怪的筆記本,說什麼寫真心話就可以回到過去。」我刻意說得很快,想測試她的反應。

媽媽沉默了幾秒,然後輕笑一聲:「你阿公就是這樣,古早時候他也常跟我說一些有的沒的。筆記本喔?那好幾十年了,他年輕時就開始寫,也不給人看。可能只是出去走走,你不用太擔心。」

她沒當一回事。比沒當一回事更糟的是,她好像記不太清楚阿公最近做了什麼。我試探地問:「媽,你還記得阿公上禮拜有去店裡嗎?」

電話裡又是那種短暫的空白。「上禮拜……他有來嗎?我記得有打電話給他,對吧?」

我沒有再逼她,只說會搭火車去找阿公就掛了。存在淡忘的範圍比我想像的大,不只是鄰居,連自家女兒的記憶都在模糊。

火車進站,金屬輪摩擦鐵軌發出尖銳的鳴笛聲。我上車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,筆記本攤在腿上,車票插在封面夾層裡。車窗外的臺南街景慢慢後退,古舊的鐵道飯店、聳立的香格里拉、然後是一排排透天厝的背面,曬著衣服的陽臺和加蓋的鐵皮屋頂。

我把筆記本翻到第一句真心話那頁,空格還是空的。旁邊有阿公用鉛筆寫的小字:「陪阿琴看戲,在嘉義。」

嘉義?阿嬤是嘉義人,年輕時在嘉義的戲班子學過戲,後來才嫁來臺南。阿公指的「陪她看戲」不是隨便一場歌仔戲,可能是阿嬤登臺的那場戲。但我要怎麼回到過去陪阿嬤看戲?這筆記本說可以回溯時光,那觸發條件是什麼?

我拿出手機想查資料,手指卻滑到我和阿公的合照。那是去年夏天,阿嬤過世滿一年,阿公煮了一桌菜,說要拜阿嬤。照片裡他夾了一塊魚到我碗裡,表情很平淡,但我記得那天他炒菜時背影看起來特別小。

火車廣播響起下一站嘉義的語音,車速慢下來,窗外景色換成嘉南平原的稻田和魚塭,水面反射中午的陽光,亮得刺眼。我闔上筆記本,握緊懷錶,耳邊似乎真的響起阿公的聲音:「海寧啊,有些話不說,會變成遺憾。」

那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聽,是記憶裡真實的聲音。去年阿嬤忌日那天晚上,阿公喝了點酒,對我說了這句話,當時我沒多想,回他:「你那麼多話,哪有什麼沒說的。」

現在才知道,他把沒說的話都寫了,而且要走這麼遠來說。

火車完全停下,嘉義站在午後的熱氣中等待。我站起來,筆記本抱在胸前,懷錶貼著胸口,針尖倒走的震動輕敲心跳。走出車廂的那一刻,月臺上的風吹來,有雞肉飯的香味和木頭建築的舊味。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找阿公的足跡,但車票上既然蓋了第一站,就表示阿公來過這裡,也許也坐過這班車。

車票背面除了那句「跟著火車,你就會懂」,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「阿娥」兩字,字跡模糊,但看得出是阿公寫的。阿娥?是嘉義認識的人嗎?

我踏出車站,對面就是一家老字號雞肉飯,招牌寫著「阿娥雞肉飯」。我愣了一下,朝店裡望去,一個綁著頭巾的婦人正在切火雞肉,抬頭看到我,瞇起眼打量了一會,突然喊:「你是不是水旺仔的孫女?」

我愣在門口,她已經放下菜刀走出來,拉著我的手:「水旺仔昨天有來,說他孫女會來找我,叫我跟你說一句話。」

「什麼話?」我聲音有些乾。

阿娥姨笑著拍拍我的手背,用臺語說:「伊講,頭一句真心話,要看戲才知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