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真心話環島
真心話環島・第 2

嘉義:阿娥姨的故事

正文

嘉義車站前的雞肉飯攤,阿娥姨一看見筆記本,眼眶就紅了:「水旺兄交代,若有人拿這本來,我要講一個故事。」

她放下菜刀,拉我在攤子角落的矮凳坐下,轉身去盛了碗雞肉飯,滿滿的雞絲鋪在飯上,淋了醬油膏,還放了一顆滷蛋。我捧著碗,熱氣沖上臉,阿娥姨才開口:「水旺仔昨天來,坐在你這個位置,叫了一碗飯,吃了兩口就放下,拿出那本筆記寫東西。」

她指著我手裡的筆記本,封面「真心話筆記」的字跡在日光燈下泛著金邊。我問:「他寫什麼?」阿娥姨搖頭:「他沒給我看,只說,如果一個女孩子拿這本來,就是他的孫女,要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。」

她眼裡有層薄薄的淚光,但語氣很平靜:「那是十幾年前的事,我老公阿文,那時候肝病拖了很久,家裡錢都用光了,連買一碗雞肉飯給他當消夜都捨不得。有一天晚上,雨下很大,水旺兄突然跑來,全身濕透,手裡拎著一碗雞肉飯。他說他從臺南坐火車來,專程送這碗飯。」

阿娥姨停頓,用圍裙擦擦手:「我問他為什麼,他回我一句話,我一直記到現在。」她轉向我看,一字一字說:「他說:『我一直很羨慕你們夫妻的扶持。』」

話音剛落,我膝上的筆記本突然微微發熱,封皮顫動,像有風從內頁吹出。我趕忙翻開,第一頁那句「我年輕時沒好好陪阿琴,現在後悔也來不及」下方,空白處竟浮出一行新的字跡,墨色很淡,但清楚寫著:「我一直很羨慕你們夫妻的扶持。」接著,那句子的最前面,一個小小的「勾」符號浮現,彷彿有人用筆打了一個勾。

阿娥姨瞪大眼睛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我摸著那個勾,紙張平滑,沒有墨水濕潤的觸感,簡直像印上去的。忽然,我口袋裡有個硬物輕撞了一下,我伸手摸出阿公留下的那隻舊懷錶。懷錶銀殼已有些磨損,錶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:「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」,字跡清瘦,正是阿公的筆跡。此刻,錶面玻璃下的秒針竟逆著走,倒退了一小格,然後停住。

阿娥姨看著懷錶,喃喃說:「這錶好面熟……水旺兄好像也有一隻。」她揉揉太陽穴,表情突然迷惘起來:「奇怪,我怎麼想不起送你雞肉飯那人的臉?明明昨天還見過……」

我握緊懷錶,金屬殼冰涼,心裡一陣慌。阿娥姨的記憶開始模糊了,就像媽和陳媽媽一樣。筆記本上的規則寫著,每完成一句真心話,施術者的存在就會被淡忘。阿公正在一點一點消失,從別人的記憶裡。

「阿娥姨,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嗎?」我問。

她眨眼,努力想了會:「姓李吧?我記得喊他水旺兄,可是長相就是想不起來,像霧裡看花。」她拍拍頭,苦笑,「大概是年紀大,糊塗了。不過,他留話說,如果你來,要把這個交給你。」

她從圍裙口袋拿出一張對折的紙,交給我。我打開,是阿公的字跡,短短一句:「第二站,彰化,找肉圓阿水伯,他欠我一句謝謝。」

紙的下方,還黏著一張自強號車票,日期是明天,座位靠窗。

阿娥姨看我收起紙條,又恢復爽朗,大聲說:「這碗飯快吃,涼了不好吃!你阿公最愛這味,說我們的火雞肉飯有古早味。」她夾了一塊滷蛋放在飯尖,動作頓了一下,眼神閃過茫然:「你阿公……是誰?」

她問得很輕,像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一句奇怪的話。我喉嚨一緊,低頭扒了口飯,雞肉絲軟嫩,醬油膏鹹甜適中,真的很好吃,可是吞下去時,胸口卻酸酸的。

我吃了一半,抬頭說:「阿娥姨,謝謝你,我阿公一定很喜歡你們的飯。」

她笑了笑,但笑容裡有一點不安,彷彿剛才自己為何會說那些話都弄不清。我付了錢,她推回來,說水旺兄昨天已付過,還叮囑她不能收我的錢。

離開攤子時,午後的陽光把車站前廣場照得發白,我回頭望,阿娥姨已經低頭繼續切雞肉,好像剛才的事只是一場午後閒聊。懷錶在口袋裡沉甸甸,我掏出來看,錶蓋下那行「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」在光裡靜靜發亮,秒針靜止,但分針依然逆走,指向過去某個時間。

筆記本現在有了兩個勾:第一句寫給阿嬤的話,第二句剛剛浮現的羨慕之言。阿公的真心話正在被我見證,而他的存在感則一點一滴消溶。我站在嘉義的太陽下,卻覺得有影子在褪色。耳邊似乎又有阿公的聲音:「海寧啊,有些話不說,會變成遺憾。」這回我聽清楚了,聲音裡有疲倦,也有釋然。

我往車站走,買了瓶水,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翻筆記本後面的空白頁,想找更多線索。倒數第二頁,有一行很小的字,寫著「終點站備註:回到起點,最後一句話要留給最重要的人。」

最重要的人?是阿嬤,還是媽,還是我?我闔上筆記本,揉揉眼。一天之內,我從冰果室追到嘉義,阿公的足跡像用細沙畫的路,風一吹就散。明天去彰化,阿水伯欠他一句謝謝,又是怎樣的故事?

火車站的電子鐘跳到下午三點,廣播響起下一班北上區間車的訊息。我捏著車票,決定繼續照阿公的安排走。不管他最後會不會消失,我至少要親眼看他完成這些心願,然後問他一句:值得嗎?

我起身,把筆記木收進背包,口袋裡的懷錶輕輕震動,秒針又開始倒退,一步一步,像催促我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