彰化:阿水伯的肉圓
走出彰化車站,午後的陽光斜斜打在扇形車庫的鐵軌上,空氣裡有肉圓的油香味和糯米醬的甜。我拿出口袋裡的紙條,阿娥姨交給我的那張,上面只有一行字:「肉圓阿水伯,車站前直走第二條巷子。」
巷口是老舊的紅磚牆,爬滿薜荔,肉圓攤就在一棵榕樹下,鐵皮搭的半開放空間,白煙從蒸籠不斷冒出。一個戴著斗笠的阿伯正在翻動油鍋裡的肉圓,抬頭看見我,手停了,鍋鏟懸在半空。
「你是⋯⋯海寧?」他聲音沙啞,像很久沒跟人說話。
我點頭,走近攤位。阿水伯放下鍋鏟,用圍裙擦手,眼睛盯著我,像在確認什麼。然後他轉身從攤位底下的木箱裡,拿出一本跟我背包裡一模一樣的泛黃筆記本。
「水旺昨天來,說這個要給你看。」他把筆記本攤在油膩的桌上,翻到某一頁,指著一行字:「美華,我沒能參加你的畢業典禮,是我一生的痛。」
我看著那行字,筆跡比前兩句更用力,墨色深得像刻進去。美華是我媽,李玉琴是阿嬤的名字,美華是阿公的女兒,我的媽媽。
阿水伯嘆了一口氣,點起一根菸,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散開。「水旺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他女兒。那時他在外地做工程,美華高中畢業典禮那天,工地出事,他不能走。他拜託我送一束花去,但我到學校時典禮已經結束,花也沒送到。」
他把菸灰彈進一個空罐頭裡,眼睛看向遠方。「後來他每次來彰化,都會來我這吃兩顆肉圓,然後說:『阿水,我欠美華一個畢業典禮,這輩子補不回來了。』」
我低頭看那行字,旁邊已經有一個小小的勾,墨跡新鮮,像是剛剛才打上去。我愣住了。「阿水伯,這個勾⋯⋯是你打的嗎?」
他搖搖頭,表情困惑。「我沒打勾,剛才拿出來時就這樣了。水旺說,只要你看過,這個就會自動打勾。」
口袋裡的懷錶突然震動,我掏出來,秒針逆轉的速度變快,像心跳加速。分針已經倒走到接近十二點鐘方向,指向過去某個瞬間。我的指尖微微發麻,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:高中禮堂,畢業生排隊上臺,我媽穿著白色制服,眼神在臺下搜尋,然後失望地低下頭。但那個畫面突然晃動,像舊電影膠片燒掉一角,重新接上後,場景變了——禮堂後門被推開,一個瘦高的男人捧著一束紅色太陽花,氣喘吁吁地衝進來,是我阿公。
他穿著作業服,上面還有泥漬,但臉上是笑容。我媽回頭看見他,先是一愣,然後眼淚掉下來。阿公走過去,把花塞給她,用臺語說:「乖女兒,畢業快樂。」
這不是我的記憶,卻像真的一樣嵌進腦子裡。我扶住攤位桌子,腿有點軟。阿水伯看著我,擔心地問:「小姐,你還好嗎?」
我拿出手機,撥給我媽。響了三聲,她接起來,聲音帶著午後的慵懶:「喂,海寧,找到阿公了嗎?」
「媽,你高中畢業典禮⋯⋯阿公有去嗎?」我直接問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她輕輕笑了一聲,用那種「你怎麼突然問這個」的語氣說:「當然有來啊,他那天工地還差點走不開,最後還是趕到了,送我一束太陽花,我哭得妝都花了。怎麼了?」
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塞住。她記得的跟剛才我看見的畫面一模一樣,可是在阿娥姨那邊,原本的遺憾是阿公對阿嬤的後悔,被改寫成阿嬤在冰果室說「你好好照顧孫女」。現在,我媽的記憶也被改了。
「那⋯⋯你記得阿公昨天有說什麼嗎?他什麼時候去拜拜的?」我試探地問。
「昨天?他不是去臺南的廟裡拜拜嗎?就跟平常一樣啊,說要住幾天,你不用擔心啦。」她的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天氣,對阿公失蹤的時間感完全錯亂。我應了一聲,掛掉電話,手在發抖。
阿水伯把肉圓從油鍋撈起來,剪開,淋上甜辣醬和蒜泥,推到我面前。「吃吧,水旺說你一定沒吃飯。」
我坐下來,用筷子夾起肉圓,皮Q彈,內餡筍丁和瘦肉很紮實,但我嚐不出味道。筆記本攤在旁邊,那句關於畢業典禮的話下面的勾已經完整。我伸手摸那頁紙,紙張比剛才更薄,隱約透出下一頁的字跡。
「阿水伯,這本筆記本,阿公有沒有說從哪裡來的?」我抬頭問。
他坐在我對面,又點一根菸,皺著眉頭想了很久,最後說:「筆記本⋯⋯什麼筆記本?」
我心裡一涼,指著桌上那本。「這本啊,你剛拿給我的。」
他低頭看空空的桌面,表情空白了一瞬,然後搔搔頭說:「我老了,記性不好。水旺是有來,拿了一個信封給我,要我轉交給你,說你要去下一站。」
他從圍裙口袋掏出一個信封,上面寫著「臺中,太陽餅陳師傅」。阿水伯把信封給我,眼神已經沒有剛才的銳利,變得有些渙散。他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,動作慢吞吞,像剛睡醒。
我看著桌上那本筆記本,它還在那裡,但我知道阿水伯看不見了。就像阿娥姨忘記阿公的長相一樣,阿水伯忘記了筆記本的存在。阿公的存在感正在被擦去,從這些人的記憶裡一點一點消失。
我把筆記本收回背包,站起來付錢,阿水伯擺擺手說水旺已經付了。我走出巷口,陽光還是那麼亮,但我的影子在地上淡淡的,好像顏色被抽掉一層。
我拿出手機看時間,下午四點。下一班往臺中的區間車還有半小時。我往車站走,經過一家文具店,櫥窗玻璃映出我的臉,我停下腳步,仔細看自己的倒影。我有點害怕,會不會有一天,連我自己也忘記阿公?
口袋的懷錶又震動,我拿出來,錶蓋背面刻著一行小字,我之前沒注意到,現在才看見:「時間是代價,記憶是路。」
我握緊懷錶,往車站走去。背包裡的筆記本好像變輕了,但我知道那不是紙張減少,是某些東西正在消失。阿公犧牲自己,換取阿嬤的遺憾彌補,換取我媽的畢業典禮,接下來還有多少句真心話要打勾?還有多少人會忘記他?
區間車進站,我上車找靠窗的位置坐下,拆開阿水伯給的信封,裡面是一張往臺中的車票和一張小紙條,紙條上只有一句話:「海寧,阿公不是不愛這個家,是以前不知道怎麼說。接下來,你會慢慢懂。」
我把紙條摺好,放進口袋。火車啟動,窗外的彰化市景慢慢退後,扇形車庫的鐵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,像指針畫出的弧線。我閉上眼,感覺火車的前進和懷錶的倒走形成一種矛盾的節奏。阿公正在倒退,而我被推著往前。
耳邊又響起他的聲音:「海寧啊,有些話不說,會變成遺憾。」這次我沒有回應,只是在心裡問:阿公,你的遺憾補完了,可是我的遺憾呢?
火車往北,下一站臺中。太陽餅的甜味,是不是也藏著什麼代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