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數九日——魅影
隔日清晨,映嵐被阿公的急叩吵醒。電話那頭,陳水木的聲音乾澀緊繃:「映嵐,你緊來廟裡,王先生……王先生出代誌矣。」她心頭猛跳,胡亂套上T恤牛仔褲就往靈安宮衝。廟埕已經拉起黃色封鎖線,幾個早起燒香的信眾圍在外圍竊竊私語。映嵐認出其中一個穿灰襯衫的身影——那是臺南市刑大的江旭堯大隊長,她曾在地方新聞上看過他,濃眉鷹眼,永遠一副生人勿近的臉。她鑽過封鎖線,正好撞見阿公站在香客大樓門口,臉色青白。見她來,阿公一把抓住她手腕:「映嵐,你莫入去,警察在處理。」「阿公,王先生是按怎?」陳水木搖頭,嘴唇顫著,卻什麼也不肯說。
這時,江旭堯從房內走出,脫下藍色橡膠手套,視線掃過祖孫倆,停在映嵐臉上:「你是陳水木先生的孫女?昨夜你最後見到死者?」映嵐愣住,隨即點頭:「昨暝王先生佇後殿,我喊伊無應聲,後來就揣無人。」「後殿?」江旭堯挑了下眉,「那是發現死者的地方。根據現場初步判斷,王先生凌晨兩點左右,獨自去後殿廂房,心臟麻痺猝死,沒有打鬥痕跡。」「沒有打鬥痕跡」幾個字聽來合理,但映嵐直覺不對。她望向後殿方向,白天的靈安宮香煙裊裊,王爺神像莊嚴俯視,一切正常。可是空氣裡隱約浮著一絲她昨晚聞到的胭脂味。
她忍不住開口:「江隊長,王先生頭殼頂,敢有……敢有啥物奇怪的痕跡?」江旭堯目光一凜:「你怎麼知道?」他從口袋拿出手機,點開一張照片,遞向映嵐:「死者額頭確實有輕微表皮剝落,形成一個像是古文字的紅痕。我們還在比對,但從科學角度,那可能是死者倒下時摩擦地面造成。」映嵐盯著照片,胃袋一陣翻攪。那不是擦傷——在手機螢幕的藍光下,她清楚看見一個泛著淡金色幽光的「罪」字,筆畫如篆,血脈般微微蠕動。她抬頭,想告訴江旭堯真相,卻發現他的眉心、眼尾,竟也淡淡浮現同樣的符文。她倒抽一口氣,退了一步。
「怎麼了?」江旭堯皺眉,下意識摸向自己額頭,「我臉上有什麼?」「無……無啦。」映嵐擠出話,不敢再看。他為什麼也有業印?難道他和王先生一樣,與妖仙有某種牽連?江旭堯收起手機,語氣轉為公式化:「陳小姐,若想起任何線索,隨時聯絡我們。」他遞來名片,上頭印著臺南市刑大隊的徽章。映嵐接過,指尖微微發顫。
阿公送走刑警後,立刻將映嵐拉到廟旁榕樹下。「你昨暝閣去後殿,著無?」他語氣嚴厲,佈滿老斑的手緊抓她肩膀。映嵐咬牙:「阿公,彼幅壁畫有問題!王先生失蹤前,我親耳聽到壁畫內底有歌聲,敲落還會滲血!今旦伊就死矣,你敢猶原毋講實話?」「惦去!」陳水木罕見地大吼,驚得榕樹上的麻雀噗噗飛起。他喘著氣,眼眶泛紅:「你毋知影代誌輕重!彼壁畫是咱陳家的業,你愈調查,愈會害著家己!」他說完這句,像被抽乾力氣,佝僂著身軀轉身回廟,連平時慣常的叮囑「香記得點」都忘了說。
映嵐獨自站在樹下,夏日陽光篩過枝葉,落在她臉上卻沒有一點暖意。她想起江旭堯額頭的業印,想起昨晚的濕黏腳印,還有那抹鬼魅的笑容。她不能不管。午後,她趁阿公午睡,再次溜進後殿廂房。窗外日光正烈,壁畫被照得纖毫畢現——麻姑仙女的臉龐依舊豔麗,但她仔細比對昨晚記憶,發現仙女嘴角真的上揚了些許,原本含笑的眼尾,如今多了幾分諷刺。她拿出手機,從不同角度拍照。當鏡頭對準仙女右手那圈紅線時,螢幕突然閃爍,對焦框自行放大。她看見紅線其實是一排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楷書,寫著:「甲子還陽,血債血償。」映嵐後退,背脊撞上門板。
這時,手機相簿的自動預覽播放她剛才拍的照片。她滑動觀看,突然停住——倒數第二張照片裡,她半跪在壁畫前拍照,身後竟多出一個模糊的人形,輪廓像極了穿古裝的女子,長髮垂腰,微微側頭,像是也在看鏡頭。她猛然回頭。廂房空無一人,只有午後塵埃在光柱中浮動。她握緊手機,鼻尖卻嗅到一股濃鬱的桂花香,甜膩中帶著淡淡的腥,像陳年的血。她飛也似地逃出後殿,在廟埕的榕樹下扶膝喘氣。樹影婆娑,蟬聲躁烈如磨刀。她抬頭,發現榕樹的氣根竟無風自動,有幾縷輕輕指著後殿方向。陳映嵐閉眼,強迫自己冷靜。她先打電話給大學學妹,請對方幫忙查光緒年間的府城名妓蘇雲仙的資料。接著她翻出江旭堯的名片,猶豫片刻,傳了一封簡訊:「江隊長,關於王先生的案子,我有新線索想當面跟你談。」無論那東西是什麼,她都要守護阿公和這間廟。即使那意味著,她必須親手揭開陳家血脈裡最黑暗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