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神符豔歌
神符豔歌・第 3

第三章:倒數八日——業印

正文

隔天,映嵐起了個大早,騎車到王先生住家附近探問。王太太雙眼紅腫,但仍客氣接待她。映嵐表明來意,說是廟方想了解王先生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特殊的事。

「伊前一陣子攏無啥物代誌,就是去廟裡拜拜較濟。」王太太說,聲音沙啞。「啊,聽講伊十年前做過建商,彼時有拆過恁廟邊那間古厝,敢有關聯?」

映嵐心頭一凜。她依稀記得,小時候廟旁確實有間傾頹的紅磚古厝,阿公說那是陳家祖厝,後來被建商收購拆除,準備蓋新樓。阿公為此氣到住院,說對方毀了陳家祖先立的石碑,那塊碑上刻著鎮煞符文,是護佑莊頭的物件。

她道謝離開,騎車到廟裡。白天的靈安宮香客稀疏,她假裝打掃,繞到後殿廂房前。門虛掩著,她想起阿公的禁令,遲疑了一下,還是推門進去。壁畫上的麻姑依舊巧笑倩兮,看不出異樣。但供桌上的香爐裡,積了厚厚一層香灰,形狀雜亂,像曾被用力攪弄。她拿手機拍下照片,決定去找江旭堯。

刑大辦公室裡,江旭堯正盯著螢幕上的監視器畫面。映嵐敲門進去,他頭也沒抬:「你傳的簡訊我看了,有什麼新線索?」

映嵐先將王先生與陳家祖厝的過節說了一遍,然後打開手機照片放大:「你看,這是死者額頭上浮出的印記,像古文『罪』字。王先生生前對陳家祖先不敬,這會不會是……」

「你想說是詛咒?」江旭堯打斷她,語氣冷淡。「陳小姐,辦案講求證據。這個印記可能是某種皮膚病變,或是藥物過敏。」他點開一段監視器影像,畫面裡王先生在案發當晚子時左右,獨自走進後殿,約半小時後出來,腳步踉蹌,不斷回頭,像被什麼追趕。

「你看這裡。」江旭堯將時間軸往前拉,畫面中王先生進入後殿前,曾站在壁畫前良久,然後伸手摸了摸壁畫。

「他摸完之後,動作就開始恍惚。」映嵐說。

「有可能是心理作用。我查過,他最近有失眠問題,吃安眠藥。」江旭堯仍不放棄科學解釋。但他話鋒一轉:「不過,法醫在他鼻腔裡驗出大量燒香味和微量不明生物鹼,成分還在分析。另外,死者掌心黏著一些香灰,與廟裡所使用的香灰成分一致。」

映嵐心頭一緊,想起昨晚地的濕黏腳印。「江隊長,你額頭上也有這個印記。」她直視他。

江旭堯下意識摸額頭,表情閃過一絲厭煩。「我請皮膚科醫師看過了,說是過敏性濕疹。」他顯然不想多談,但映嵐看到他不自覺握緊了拳頭。

她決定趁勝追擊:「王先生出事的子時,正好是古人說的陰陽交替時辰。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?我希望你能信任我,讓我參與調查。至少,我可以協助解讀這些符號。」

江旭堯沉默良久,最後從抽屜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,裡面裝著一張黃紙,紙上以硃砂畫著扭曲的符文。「這是在死者衣服內層發現的,你能看懂嗎?」

映嵐接過,仔細端詳。符籙筆法潦草,但核心結構與她在後殿發現的那條紅線密文相似,都帶有「罪」與「還」二字。她心念一動:「這可能是鎮煞符,但被改寫過,原本的用途是壓制怨氣,但這個版本反而像是引誘。」

「引誘什麼?」江旭堯問。

「引誘該受報的人前來。」映嵐低聲說。

江旭堯沒再反駁,只說會將香灰和符紙送驗,並調閱其他受害者家屬的筆錄。他起身送客,但走到門口時,突然問:「你阿公,是不是隱瞞了什麼?」

映嵐答不上來。她想起阿公對壁畫的暴怒與恐懼,但那些斥責背後似乎藏著更深沉的痛,就像他在氣自己保護不了什麼。她決定今晚夜宿廟裡,親眼驗證子時會發生什麼。

晚飯時,映嵐刻意提起王先生拆除祖厝的往事,想試探阿公反應。阿公放下碗,沉默良久,才說:「十年前伊拆厝,我確實氣到住院。但之後伊有來廟裡拜拜,講欲賠罪,我本來想講過去就算了……誰知影,伊這回入後殿,煞出代誌。這款代誌,不是人會當控制的。」他語氣疲憊,不似前日暴怒,倒像力氣被抽乾。「阿嵐,阿公知影你咧想啥,但壁畫彼邊,你莫擱靠近,這是咱陳家的業,欠人的,總有一日愛還。」說完便起身回房,背影佝僂,不再多言。

映嵐更確定,阿公不是蠻橫禁阻,而是無力阻止自己害怕的事發生。她口頭答應,心裡卻已盤算好今夜的行動。

子時將近,她關掉正殿大燈,只留長明燈,然後潛伏在後殿廂房外的儲藏室裡,透過門縫監視。廂房內點著一盞小紅燈,壁畫在幽光中愈發詭異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就在她以為今晚不會有事時,廟門方向傳來輕微推門聲。一個年輕男子走進來,大約二十五六歲,神情疲憊,身上帶著酒氣。他直接走進後殿,在壁畫前停下,仰頭凝視。

映嵐認得他,是附近租屋的大學生,聽說是歷史系研究生,最近常來廟裡翻查老資料。她猶豫是否該現身警告,但接下來的一幕讓她渾身僵住——

壁畫上的仙女衣帶突然真的隨風飄動,畫中女子緩緩轉頭,眼神流轉間彷彿活過來。她裙擺輕搖,一隻繡花鞋踏出畫框,踩在地上那灘濕黏香灰上。接著是另一隻腳,然後是纖細的腰身、豐腴的胸脯,最後是那張豔如桃李卻冷若冰霜的臉。

妖仙現身了。

她穿著光緒年間的漢人女裝,繡花鞋落地無聲,款款走向那男子。男子像被魘住,雙眼發直,嘴角浮現傻笑。妖仙伸出手,指尖塗著蔻丹,輕觸男子額頭。

「你來了。」她的聲音軟糯如蜜,卻讓人背脊發涼。「我等你好久。」

男子喃喃回應:「仙女……真的仙女……」

妖仙俯身,在男子耳邊輕語,映嵐聽不清楚,但看到男子耳後浮現一個血紅色的「罪」字,像印章般烙上。接著,妖仙啟唇,一股白煙從她口中吐出,鑽入男子鼻腔。

映嵐不能再等,她猛地推開門,大喊:「放開他!」

妖仙緩緩轉頭,那雙桃花眼掃過映嵐,先有一絲困惑,隨即轉為意味深長的笑。

「陳家的查某囝,你終於來見我了。」她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像是直接敲在映嵐心口。

話音方落,那男子已軟軟倒地,額頭浮現與王先生相同的罪字業印。妖仙卻不退縮,反而朝映嵐走近一步,身上胭脂與桂花混合的香氣撲鼻而來。

「你阿公不敢告訴你,對吧?這座廟,這幅畫,攏是你陳家欠我的。」妖仙瞇起眼,指尖劃過自己咽喉。「我要的是公道,不是無辜者。但若你擋我,陳家血脈一個也走不脫。」

說完,她身形驟然模糊,化作一縷青煙竄回壁畫上。仙女容顏重回畫中,但嘴角的笑,已不再是端莊的獻壽,而是赤裸裸的嘲弄。

映嵐跪倒在地,看著昏迷的男子,顫抖著拿出手機叫救護車。她終於明白,這不是幻覺,不是巧合,而是陳家祖先百年前造下的孽,正以超乎想像的方式索債。

她必須在天亮前,從阿公口中撬出真相。否則,接下來還會有人受害。而江旭堯額頭的印記,意味著他的時間也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