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神符豔歌
神符豔歌・第 4

第四章:倒數七日——妖仙之言

正文

妖仙沒有逼近,反而退回壁畫前,身形半隱入畫中,只留上半身在外,像一尊活生生的浮雕。她冷笑,聲音像冰珠落玉盤:「你問我為啥物害人?回去問你阿公,陳文賓做了什麼。」

映嵐胸口劇烈起伏,強壓恐懼:「陳文賓是我祖先,但他早就過身了,你欲報仇也找錯對象!」

「找錯對象?」妖仙瞇起桃花眼,指尖劃過壁畫上那盤麻姑獻壽的仙桃,指甲刮出細微聲響,「我佇這幅畫內關了一百二十年,每一冬鬼門開才通出來喘一口氣。陳文賓答應我的,伊一件嘛無做到,只留我一個佇遮受苦。」她忽然俯身,臉龐逼近映嵐,胭脂香氣濃得嗆人,「你知影伊答應我啥物?伊講伊會娶我,會替我贖身,結果咧?伊娶了別個查某,將我騙入合形符陣,魂魄永遠鎖佇這幅畫,連投胎轉世嘛袂當。你陳家後代,一個一個有通食穿,是我用無盡的暗暝換來的。」

映嵐喉頭發乾,她想起阿公平日對壁畫的忌憚,想起那圈紅線,還有那句「甲子還陽,血債血償」,心頭像被狠狠撞了一下。她顫聲問:「你欲怎樣才肯收手?」

妖仙退後,裙帶無風自動,她望向窗外夜色,幽幽道:「收手?我毋是無差別害人。彼個王建商,前世是陳文賓的共謀,替伊出主意騙我立契;今暗這個研究院生,前世蹛佇隔壁,聽著我的哭聲,煞裝做無聽著。一個一個,我攏會好好仔甲伊算。」她回頭,目光如刀,「包括你阿公。」

映嵐心頭一緊,撲上前想抓住她裙角,卻只抓到一把濕黏香灰,妖仙已化煙回到壁畫上。仙女容顏恢復端莊,但映嵐清楚看到,她眼角有一滴未乾的淚痕,像是畫中顏料暈開。

救護車鳴笛聲從遠而近,映嵐奔出後殿,引導救護人員將昏迷的研究生送上車。她跟著到醫院,折騰整夜,天微亮才拖著疲憊腳步回廟。

廟埕上,阿公陳水木已在掃地,見她返來,立刻擱下掃帚,面色鐵青:「你昨暝又閣去後殿,對毋對?」

映嵐直直看著阿公,一字一句:「妖仙現身了,伊講攏是陳文賓害的。」

陳水木身體晃了晃,扶住掃帚,臉色刷白。「你……你看到伊了?」

「毋但看到,伊還講出陳文賓的名,講咱陳家欠伊一條命。」映嵐眼眶泛紅,「阿公,你隱瞞我偌久?」

陳水木顫巍巍坐倒在榕樹下的石椅,沉默良久,才開口:「咱厝內底,有一個秘密,代代傳落來。彼幅壁畫,是咱祖先陳文賓佇光緒年間,請一個道士畫的,內面封著一個查某的魂魄。伊叫蘇雲仙,本是一名煙花女子,因為愛著文賓,甘願獻出血肉魂體,合形入畫,做咱陳家的守護神。」他聲音沙嘎,「代價是,咱陳家血脈,每代攏愛有一個囝孫負責奉祀,若無……就會出代誌。」

「出啥物代誌?」映嵐追問。

陳水木抬頭,眼中盡是愧疚:「你父母,就是因為這個咒誓才過身。」映嵐愣住,阿公繼續說:「你父母過身彼年,我無聽師父的話,無準時做祭。半年後,你阿爸阿母佇高速公路予人追撞……」他聲音哽咽,「彼陣你才三歲,是阿公一人的疏忽,煞害你成孤兒。後來,我佇手札頂懸看著,每甲子若無獻祭,禁術會反噬血親,你父母可能拄好是伊反噬的對象。」

映嵐雙腿發軟,她從不知父母車禍背後竟有靈異因由。二十二年來,阿公總是避談細節,只講是意外。她想起昨夜妖仙說「陳家一個也走不脫」,身體晃了晃,阿公趕緊握住她的手:「阿公毋甘你同款受牽連,一直將後殿鎖起來,就是希望你莫摻入這件代誌。」

這時,廟外傳來一陣騷動,幾個早起的香客議論紛紛。陳水木起身去探看,映嵐跟在他身後。只見一個年輕人被抬上擔架,全身是血,一旁散落著陣頭的宋江陣兵器。圍觀的人說,這少年昨暗佇廟埕練陣,竟對著廟門便溺,還嘲笑神明無靈,未到天亮就發生車禍,煞是離奇。

映嵐走近,少年額頭清晰浮現血紅色「罪」字印記,和之前受害者一模一樣。她倒抽一口冷氣,想起王先生與研究生額上的業印,三次死亡皆非巧合,而是妖仙對不敬者或前世共謀的針對性懲罰。阿公在旁喃喃:「又閣一個……這嘛是業印。」

江旭堯此時也趕到現場,他眉頭深鎖,指揮員警封鎖,瞥見映嵐,走過來低聲說:「第二個了。」

映嵐點頭,將昨夜所見簡短告知。江旭堯聽完,嘴角抿成一條線,他從公事包抽出一份報告:「香灰檢驗出來了,成分有清代的女用脂粉,還有人血反應,血型竟和你一樣,是少見的RH陰性。」他凝視映嵐,「陳小姐,這不是一般的命案。」

「我知。」映嵐說,她將阿公剛才的話轉述,江旭堯聽後沉默許久。

「你是講,壁畫內面真正有一個……靈魂?而且伊專門找特定對象報仇?」他的語氣有壓抑的質疑,但眼神已不再像初次見面時那樣堅定。

「我本來也無愛信,但親目睭看著,受害者的業印攏仝款,而且伊親口說,這攏佮陳文賓有關。」映嵐說,「江隊長,你前一站仔講的夢,夢中穿古裝的查某,敢會就是伊?」

江旭堯一愣,他下意識摸向自己額頭,映嵐遲疑一下,說:「你頭殼頂,嘛有彼個印記。」

江旭堯臉色驟變,拿出手機用螢幕照額頭,什麼也沒看到,但映嵐篤定的眼神讓他無法忽視。他粗聲說:「這無科學根據。」卻沒再反駁。

映嵐提議:「我需要你幫我查蘇雲仙的資料,全台灣的文獻,看伊生前發生啥事。」

江旭堯點頭,兩人交換最新發現後,映嵐回到廟內。阿公已回房躺在床上,她替他倒了杯茶,阿公握住茶杯,手猶在抖。

「阿公,你安心歇睏,我會想辦法。」映嵐輕聲說。

陳水木閉眼,喃喃:「攏是阿公的錯……你毋通恨我……」

映嵐沒回答,她默默退出房間,卻在走廊盡頭看到一扇半掩的儲藏室門。她從未進去過,好奇心驅使她推門進去。

儲藏室堆滿舊神像和廢棄法器,角落一個樟木箱引起她注意。箱子沒上鎖,她打開,裡面整齊放著線裝書和手抄本。最上面一本封面寫著「靈安宮雜記」,字跡清秀。

她翻開,首頁就是陳文賓的落款。內文記載廟史,中間有幾頁被撕掉,殘留紙邊。她往下翻,忽然一本薄薄的冊子滑落,封面無字,翻開第一頁,密密麻麻的毛筆字,開頭寫著:「合形符儀,需得自願者血契,封魂於畫,借妖力以續陳氏香火。」

映嵐心狂跳,她繼續往下讀,內容詳細記錄如何用血立契、繪製符圖,還有「每逢甲子,需獻活人精氣,否則反噬宿主」的字句。筆跡越寫越凌亂,最後幾行幾乎無法辨認,她只看清一句:「雲仙,吾負汝,來世必償。」

她顫抖著拿起冊子,書頁間飄出一張泛黃的紙,上面是女子的簪花小楷,寫著:「文賓,你若有半點真心,就來畫前點香三炷,喚阮的名。阮甘願受此苦,只求見你一面。」

那是蘇雲仙的筆跡。

映嵐跌坐在地,淚水模糊視線。她終於明白,這不是單純的復仇,而是一段絕望的等待,橫跨百年。她將手札和信紙小心收好,起身走出儲藏室。

廟外警笛聲漸遠,映嵐站在榕樹下,陽光篩過樹葉,在她身上投下斑駁光影。她抬頭看後殿,決定今晚再去見妖仙一次。但這次,她要以陳家後代的身分,問清楚一百二十年前的真相。

榕樹氣根輕輕搖曳,像在低語,催促她下定決心。

映嵐回到房間,將手札放在枕邊,拿出手機傳訊息給江旭堯:「明仔載,我愛向你講一個故事,關於一個等了一百二十年的查某。」

發送後,她閉上眼,腦中浮現妖仙那滴淚痕,還有阿公懺悔的臉,她告訴自己:無論如何,都要解開這咒怨,還蘇雲仙一個解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