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神符豔歌
神符豔歌・第 5

第五章:倒數六日——手札秘辛

正文

映嵐幾乎一夜未眠,將手札從頭到尾讀了三遍。樟木箱裡找到的薄冊,紙頁脆黃,邊角被蟲蛀出細孔,但陳文賓的毛筆字仍可辨認。合形符的儀式記載鉅細靡遺:需擇甲子年鬼月朔日子時,取自願者心血三滴,混硃砂繪製符圖,再將符圖貼於畫作背面。受術者需立下血契,誓言永世守護陳家血脈,其魂魄便會與畫作融合,成為「壁神」,可驅妖力達成施術者之願。但代價是魂體永世束縛,逢甲子年需以活人精氣獻祭,否則妖力反噬,宿主將遭橫禍。

冊子後半的字跡明顯凌亂,墨色濃淡不一,像是倉促間寫就。最後幾頁被撕去,只留殘邊。映嵐翻到末頁,上面只剩一行潦草大字:「雲仙,吾負汝,來世必償。」

她從冊頁間抽出那張泛黃信紙。紙質細緻,透著淡淡桂花香,上面是女子的簪花小楷,一筆一劃盡是秀麗,卻透著顫抖的力度:

「文賓,見信如晤。自那夜一別,已逾三月。阮答應你,願入畫為神,只求保你陳家香火。但阮不解,為何你遲遲不來畫前點香?阮聽聞,你即將迎娶城南林氏女,此事當真?阮不敢信。你若有半點真心,就來廟裡,燃香三炷,喚阮的名。阮甘願受此苦,只求見你一面。雲仙泣筆。」

信紙邊緣有深褐色水漬,映嵐認得,那是乾涸的眼淚。她放下信,轉頭看窗外,天已濛濛亮,廟埕的榕樹籠罩在晨霧裡,氣根垂如淚滴。她想起妖仙昨夜那句話:「我要的是公道。」原來,這公道是一百二十年前就已該給的道歉。

映嵐洗了把臉,騎車前往臺南市刑大。她在走廊見到江旭堯,他正站在白板前,上面貼著三名受害者的照片與資料。見她來,他放下筆,語氣算客氣但眼神疲倦:「陳小姐,你簡訊說有新線索?」

映嵐點頭,從背包拿出手札和信紙,放在桌上。江旭堯翻了幾頁,眉頭愈皺愈深,最後放下,雙手抱胸:「這是什麼?言情小說嗎?」

「這是陳家祖先的日記,還有蘇雲仙的親筆信。」映嵐平靜道。「妖仙,就是蘇雲仙,她是被陳家背叛的女人。」

江旭堯吐了口氣,靠向椅背。「所以你要告訴我,這些命案是女鬼復仇?」他雖如此說,但額上那片常人未見的業印,此刻在映嵐眼中更明顯了,血紅的「罪」字像烙印般嵌進皮膚。她猶豫片刻,決定直說:「江隊長,你額頭也有一個業印,和受害者一樣。」

江旭堯下意識伸手摸向眉心,指尖觸到平滑皮膚,什麼都沒有。他扯了扯嘴角:「我沒看到任何東西,也沒感覺。」但映嵐注意到他的手停在眉間,沒有立刻放下。

「因為只有陳家血脈才看得到。」映嵐語氣放軟,「你不信沒關係,但希望你能用警察的力量,幫我查蘇雲仙這個人。她確是清光緒年間的府城名妓,若能找到她的死亡紀錄,或許就能解開業印的成因,也就能阻止下一個受害者。」

江旭堯沉默半晌,最終點頭:「查可以,但我會用科學方法。今天下午,我們去歷史博物館的文獻室。」

午後兩點,兩人走進臺南歷史博物館。文獻室裡冷氣很強,木頭長桌上堆滿史料。工作人員調出一冊光緒年間的《臺南府城妓籍冊》,紙本脆化,翻頁需用竹鑷。江旭堯一頁頁細看,忽然停手,指著一行蠅頭小楷:「蘇雲仙,光緒十六年三月登記在冊,年十七,本名蘇月娘,擅琵琶、詩詞。最後一筆紀錄是光緒二十年,備註欄只寫『失蹤』二字。」

「失蹤?」映嵐湊近看。

「那年代,失蹤可能意味私奔、自殺或被人帶走。」江旭堯從公事包拿出筆記本抄錄。映嵐想起手札裡那段被撕去的頁數,心底一沉。若蘇雲仙在儀式中被封印,對外只能是「失蹤」。

兩天後,江旭堯從法醫那邊拿到王先生的完整驗屍報告,以及香灰的化驗結果。他打電話給映嵐,約她在廟旁的冰果室見面。

冰果室裡只有電扇嘎嘎作響,牆上貼著泛黃的水果月曆。江旭堯將資料攤開:「香灰成分有廟裡的特殊檀香,還有人類皮屑與一種生物鹼,化驗不出種類。法醫說,這種鹼可能造成幻覺與心肌麻痺。目前科學只能解釋到這裡。至於你說的業印——」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映嵐的臉,「我還是沒感覺,但……我會注意。」

映嵐聽出他語氣中的動搖,輕聲說:「你額頭的印記比昨天更明顯了。」她直視他,「江隊長,請答應我,這幾天減少夜間外出,尤其別靠近廟,直到我們找到破解方法。」

江旭堯沒正面回應,只是將資料收進公事包,起身結帳。離開前,他回頭說:「明天我會去查陳文賓後代的族譜,有進展再聯絡。」

那晚,江旭堯回到租屋處,簡單盥洗後倒在床上。白日映嵐那句「你額頭也有一個」反覆在腦中迴盪,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科學信念產生裂痕。他閉上眼,很快入睡,但夢境如潮水般襲來。

夢裡,他站在一座古老的廟宇前,紅磚牆、燕尾脊,背後有棵大榕樹,模樣與靈安宮相似卻更陳舊。天色昏暗,一個穿古裝的女子跪在廟埕,長髮遮面,肩膀劇烈顫抖,哭聲像細針扎進耳膜。他想上前,腳步卻動彈不得,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子緩緩抬頭——那張臉,正是壁畫上的麻姑,但雙眼流著血淚,唇形無聲地喊著一個名字:「清硯……」

江旭堯驚醒,渾身冷汗,右手不自覺地拿起床頭便條紙,無意識地塗鴉。天光透進窗,他才看清自己畫了什麼:一座廟,兩層樓高,左側有棵樹,右側有扇小門,正是靈安宮的舊貌——他從未見過這景象,卻一筆不差,連屋簷的破損位置都清晰描出。

他捏皺便條紙,丟進垃圾桶。但五分鐘後,他又撿回來,壓平,放進公事包夾層。他決定,明天要再去趟歷史博物館,這次不只查蘇雲仙,也要查一個名字——林清硯。

映嵐這晚也無法入睡。她將手札和信紙收好,回到後殿廂房。壁畫上的仙女靜靜俯視,眼尾的冷意似乎淡了幾分,但仍讓人畏懼。她點燃三炷香,插進香爐,輕聲說:「蘇小姐,我知影阮祖先對不起你。請你給我時間,我一定會找到法度解脫你,不再傷及無辜。」

香煙裊裊上升,壁畫上仙女右手那圈紅線似乎微微發亮。映嵐沒察覺,她跪下,誠心拜了三拜,起身離開。

關上廂房門時,她聽見風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,像從畫裡傳出,又像來自遠方。她加快腳步,回到阿公房間,見阿公已睡熟,呼吸平穩。她在床邊坐下,看著阿公蒼老的面容,心底下了決定:明天開始,她要逐一清查當年與陳文賓有關的人,找出合形符被撕去的後續——或許在那之中,藏著另一條破陣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