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倒數三日——悔過書尋蹤
天色微光,陳家古厝的屋瓦在晨霧中露出輪廓。這座三合院已荒廢十餘年,雜草漫過門檻,正廳的祖先牌位東倒西歪。映嵐持手電筒在前,江旭堯緊跟在後,兩人循著他夢境中的記憶,來到大廳中央。
「就是這塊地磚。」江旭堯指著神桌前一片顏色略深的紅磚,聲音篤定。他蹲下,以瑞士刀輕敲,果然發出空洞迴音。映嵐找來一把生鏽的鑿子,兩人合力撬開磚塊,底下露出一個油布包裹的鐵盒,鏽跡斑斑但結構完整。
映嵐捧起鐵盒,吹開灰塵,盒蓋上刻著一行小字:「悔過書——陳文賓絕筆」。她的手微微發抖,這是阿公遍尋不著的關鍵證物,竟藏在荒宅地底。打開鐵盒,裡頭有一疊泛黃宣紙,字跡潦草,墨色深淺不一,顯然是分多次寫成。
「光緒二十三年,歲次丁酉,不肖弟子陳文賓泣血叩首……」映嵐輕聲唸出開頭,字句愈往後愈沉重。陳文賓詳述當年為求仕途,聽信術士之言,以「合形符」將蘇雲仙魂魄封入壁畫,藉其妖力庇廕陳家。他坦承「雲仙待我以真心,我報之以毒藥」,並在末頁寫道:「吾晚年誦經萬遍,仍難消罪孽,今留此書,願後世子孫尋得解法,使雲仙安息。」悔過書末尾附有合形符解法概要,與手札所載相互呼應:需由虧欠者真心懺悔,經陳家血脈者引導,方可淨化怨結。
江旭堯站在一旁,沉默聽著,額頭滲出薄汗。這些文字像鉤子般扯出他腦海深處的畫面:書齋裡,陳文賓醉後得意的笑容;別館中,蘇雲仙絕望的眼神;還有自己(林清硯)衝破門扉時,花瓶碎裂、血染衣袖的場景。他扶著斑駁的牆壁穩定身體,沒有打斷映嵐。
映嵐繼續往下翻,發現有幾頁字跡特別淡,用手電筒側光照視,竟是米湯書寫的隱形字跡!她湊近辨識,這些段落記載著合形符的禁忌與解法:「欲破禁術,需由虧欠者真心懺悔,以真悔之吻渡入明悟之氣;然此法極險,若懺悔不誠,反遭怨氣吞噬。」內容與手札中「真悔之吻」記載一致,明確指向林清硯轉世為執行者。
「這就是完整的破陣方法。」映嵐抬起頭,眼中閃著複雜的光芒,「但必須是真正的虧欠者,而且要在子時,壁畫前進行。」
江旭堯接過信紙,默讀片刻後說:「我是林清硯轉世,當年我沒能阻止陳文賓,也沒能救出雲仙,我欠她一個道歉。」他的聲音平穩,卻有不容置疑的決心。映嵐想說什麼,但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。
是她父親生前的友人、現在幫忙照顧阿公的嬸婆打來的:「映嵐!你阿公剛才血壓突然降低,醫生講這恐驚是腦溢血擴大,現在送去加護病房,你要趕緊來!」
映嵐腦袋嗡地一聲,幾乎站不穩。江旭堯接過她手中的鐵盒,果斷道:「你先去醫院,我把悔過書帶回廟裡研究,等你回來再做打算。」
她點頭,轉身奔出古厝,騎上機車呼嘯而去。江旭堯則將鐵盒小心收進背包,前往靈安宮。他踏進後殿廂房時,壁畫上的仙女依舊目光冷然,但他感覺那道視線不再只是怨毒,還帶著一絲審視。
「蘇小姐,我找到文賓的悔過書了。」他將宣紙攤開在香案上,點燃三炷香,誠心祝禱。「伊知影自己錯了,雖然遲了百年,但希望你能給陳家一個機會。」
壁畫無聲,但廂房內溫度驟降,香灰自動聚攏成字:「讀」。
江旭堯便從頭到尾,一字一句將悔過書及隱形段落讀出。當唸到「雲仙待我以真心,我報之以毒藥」時,壁畫上仙女眼角滲出一滴血淚,沿著牆面滑落,滴在地上化為殷紅。他繼續讀,聲音在空曠殿內迴盪,彷彿穿透時光。讀完最後一字,香爐中的香突然同時熄滅,但壁畫上仙女右手那圈紅線,竟自行鬆脫,飄落在地,瞬間化為灰燼。
映嵐趕到加護病房,阿公躺在病床上,臉色灰敗,呼吸微弱。她握著阿公冰冷的手,輕聲說:「阿公,我找到破陣的方法了,你一定要等我,我會救你,也會救雲仙姑娘。」此時阿公雙目緊閉,並未清醒,僅有監測儀器的規律鳴響回應她。護理師表示阿公已進入深度昏迷,生命徵象不穩定,需家屬做好準備。映嵐強忍悲痛,在病床邊陪伴一個時辰後,於午後返回靈安宮,因為她知道還有更重要的事必須完成。此後阿公直至第九章在加護病房短暫迴光返照前,皆維持重度昏迷狀態,未再清醒。
她回到廟中,江旭堯告知讀信後的異象,並說:「我願意擔任那個虧欠者的角色,這是我前世的債。」
映嵐搖頭:「但不一定會成功,如果你不是真心懺悔,你會死。」
「真心是什麼?是明知道可能會死,還是要去做的勇氣。」江旭堯直視她,「這幾天我經歷的一切,比我三十五年刑警生涯還真實。我不再是那個只信科學的江旭堯。」
映嵐沉默,最後點頭。兩人開始準備儀式所需:糯米、符紙、硃砂,以及映嵐自己的血。她在手札中找到詳細步驟,閉關三日者需潔淨身心,而明晚正是鬼門關前一夜,也是最後機會。
黃昏時分,廟埕的百年榕樹突然異變。樹皮裂開數道口子,滲出暗紅色汁液,像血一般黏稠,順著根鬚流淌,染紅周圍泥土。映嵐察覺不對,以鏟子輕挖樹根,竟發現一隻陶罐,罐口封著黃符,符上硃砂咒文仍清晰:「合形血契,永鎮於此」。
「這是契約血書的陶罐!手札上說,若陶罐毀壞,百年怨氣會一口氣釋放,整個街區都會遭殃。」映嵐不敢妄動,但樹根的異變顯示陣眼已不穩定。她與江旭堯商議後,決定暫時在樹周堆起沙包,並通知裡長以道路維脩名義封鎖巷口,避免無辜者靠近。
那夜,映嵐在廟中守夜,江旭堯則依古禮在後殿廂房獨處,齋戒沐浴,靜心懺悔。映嵐隔著門板,聽見他斷斷續續的聲音,像是對空氣說話,又像是對百年前的亡靈傾訴。她沒有打擾,只是燃起一爐檀香,在正殿為阿公祈福。
午夜時分,醫院的電話再度響起,阿公的病情惡化,醫師請家屬做最壞打算。映嵐握著手機,渾身冰冷。她跪在神前,祈求王爺賜予阿公最後的力量,撐過明晚。
就在此時,壁畫方向傳來一聲幽幽嘆息,妖仙的聲音在廟宇樑柱間迴盪:「吾允諾,不取汝阿公之命,但明夜子時,需有結果。」
映嵐叩首,淚水滴落拜墊。她起身,在長明燈下寫下一封給江旭堯的信,說明若儀式失敗,她將獨自承擔代價,守廟至終老。然後,她披上外衣,騎車再次前往醫院,陪伴阿公走過漫漫長夜。
廟外榕樹沙沙作響,樹根血汁已乾涸,但陶罐表面浮現一道新的裂痕,時間正倒數著最終的對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