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神符豔歌
神符豔歌・第 9

第九章:倒數二日——阿公的託付

正文

清晨的加護病房,心電圖規律的嗶聲是唯一的背景音。陳映嵐趴在阿公床邊,昨晚趕到醫院後她幾乎沒闔眼,直到天光微亮才迷迷糊糊睡去。主治醫師清晨巡房時,曾低聲提醒她,阿公已進入深度昏迷,腦波活動微弱,要有心理準備。護理師也說,老人家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,家屬該準備後事了。

上午九點多,監視螢幕的波形忽然有了變化。一隻蒼老的手顫抖著觸碰她的頭髮,她猛然驚醒,看見阿公睜開眼睛,眼神難得清明。

「阿公!」映嵐握住他的手,聲音哽咽。

陳水木虛弱地扯了扯嘴角,費力地開口:「映嵐……聽阿公講……」

他吸著氧氣管,說話斷斷續續:「阿公後生時,想欲毀掉彼幅畫。我提油漆潑,用刀仔刮,但是……壁畫根本沒變,隔工就恢復原樣。」

他閉上眼,淚水滑過皺紋:「彼暗,伊現身,警告我,若擱敢阻擋阮復仇,就取走你阿爸阿母的命。」

映嵐倒抽一口氣。父母車禍的真相,原來也是禁術的業報。

「阿公自彼時陣就毋敢閣做啥物,只會曉消極隱瞞。」陳水木艱難地轉頭,看著孫女,「是阿公冇路用,害你受苦。」

「阿公,你莫按呢講。」映嵐握緊他的手,「我已經找到破陣的方法,江隊長伊願意幫忙。妖仙也答應,會留住你的性命。」

陳水木眨了眨眼,像是耗盡力氣,手指動了動:「廟口的榕樹,樹根的陶罐……彼個是陣眼,絕對袂使破去……若破,歸個街區攏會受災殃。」

「我知影。」映嵐低聲回答,「我有小心。」

他的呼吸忽然平穩下來,像是迴光返照的最後一段清朗時刻。他拉著映嵐的手,眼睛睜得大大的,語句突然變得清晰:「映嵐,靈安宮……以後,著交予你。陳家欠雲仙的,愛由你來還。廟產、神明、壁畫……攏是你的責任。」

說完這句,他像是放下重擔,眼睛緩緩閉上,手也鬆開。監視器上,波形又恢復了先前的微弱平直。護理師急忙進來檢查,然後嘆口氣對映嵐說:「暫時脫離危險,但仍是深度昏迷,只能靠機器維持。」映嵐知道,剛才的清醒只是短暫的迴光返照,阿公或許再也不會睜眼,但她牢牢記下了他的託付。

正午,江旭堯帶著兩個便當走進醫院。他在走廊找到映嵐,她靠著牆,眼神空洞,手裡捏著一張濕透的衛生紙。

「阿公穩定未?」江旭堯問。

「暫時穩定,但醫生說……可能隨時會走。」映嵐接過便當,卻沒打開,只是繼續說:「伊將廟交予我了。」

江旭堯沉默片刻,在她身旁坐下:「我已經向警局請假,這兩工全力協助你。明暗子時,我會照手札的指示進行儀式。」

「江隊長,你先前攏毋信這個,為啥物願意做到這個地步?」映嵐轉頭看他。

江旭堯從公事包拿出一份文件,遞給她。

「鑑識科今早送來的緊急報告。」他語氣嚴肅,「所有的受害者,鼻腔內攏發現一種百年以上的桂花花粉。專家判斷,彼種花粉保存超過一世紀,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現代環境。」

映嵐翻開報告,密密麻麻的科學數據,結論卻指向唯一的答案:那不是人類科技能解釋的現象。

「我毋是突然就相信鬼神。」江旭堯摘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,「但是證據一件一件出現,加上夢境、前世記憶,我無法度再欺騙自己。」

「所以你相信自己是林清硯轉世?」

「我相信。」他直視映嵐,目光坦然,「而且我欠伊一個完整的說法。前世人我目睭金金看伊受苦,這世人我絕對袂閣放伊孤單。」

映嵐低下頭,心底百感交集。她知道江旭堯的動機不全然是贖罪,還有那份橫跨百年的虧欠與惋惜。但無論如何,他願意承擔虧欠者的角色,是破陣唯一的希望。

兩人回到靈安宮,廟埕已經空無一人。裡長配合警方封鎖巷口,附近住戶都收到臨時遷離通知。映嵐看著寂靜的廟埕,榕樹根部堆著沙包,陶罐仍埋在土裡,但裂痕比昨天更深了。

「明暗子時,若是儀式失敗,我會將廟前後門鎖死。」映嵐說,「絕對袂使讓怨氣傷及外人。」

江旭堯點頭:「我瞭解。」

午後,映嵐進入阿公房間,整理他私人物品。打開衣櫃時,最底層壓著一個舊餅乾鐵盒,盒蓋貼著泛黃的符紙。她小心翼翼地撕開,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。

照片裡,年輕的陳水木站在靈安宮正殿前,身旁是一名穿著碎花洋裝的女子,兩人手上各抱著一個嬰兒。照片背面有阿公的字跡:「阿霞,對不起,我守不住小漢的命。」

映嵐認出女子是阿嬤,嬰兒是她父親和早夭的叔叔。她的手微微發抖,翻到盒子底部,發現一封未寄出的信。

信中,阿公寫著:「雲仙姑娘,我知道你恨陳家。但是我沒法度用映嵐的命來賠。你若願意,我這條老命隨時奉還,只求你放伊自由。」

信的日期是三年前,正是映嵐第一次看到壁畫流淚的那天。

她闔上鐵盒,將它放入背包。這些年阿公獨自承受的苦,她現在才真正體會。

傍晚,江旭堯獨自在廂房齋戒,映嵐則準備晚上的祭壇。她按照手札記載,在壁畫前擺設香案,放上鮮花、水果、三杯清茶。硃砂混入她的血,在黃紙上畫出合形符的逆向陣法。

夜色漸濃,廟外路燈準時亮起,但光影卻像被甚麼壓制,照不進廟埕深處。榕樹的沙沙聲比往常更響,像無數亡靈在竊竊私語。

子時將至。映嵐深吸一口氣,走向廂房準備叫江旭堯。但當她推開門,整個人僵住了。

壁畫上的麻姑仙女──不見了。

整面牆空白一片,只剩斑駁的石灰底。原先仙女佇立的位置,只剩下數道黑色裂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硬生生刨出來。壁畫表面浮現一層薄薄的白霜,伸手靠近便能感到刺骨寒意,彷彿壁面本身正在散發怨氣。裂痕深處,隱約有金紅色的微光一明一滅,像被封存的心跳。壁面前方的香灰地上,散落著零亂的繡花鞋印,一路延伸向殿外。

「伊……伊脫離壁畫了!」映嵐失聲道。

江旭堯從蒲團上站起,臉色凝重:「這代表伊的怨氣已經累積到巔峰,毋需要壁畫作依託。合形符的束縛可能崩解了。」

話音未落,正殿傳來神像輕微的震動聲,長明燈一盞接一盞熄滅,整座廟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。只有映嵐手裡的打火機,搖曳著微弱的光。

一陣冰冷的風迎面撲來,帶著濃鬱的桂花與血腥混合的氣味。然後,一個輕柔的嗓音在他們耳邊響起,近得像貼著肌膚。

「陳映嵐,我已經等候百年,明晚就是最後的期限。你準備好用陳家的血,來洗清這一切未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