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倒數一日——妖仙挾持
子時將至,廟外榕樹的氣根忽然劇烈甩動,像無數條鞭子抽打夜空。廟內長明燈一盞接一盞熄滅,最後只剩下正殿神案上的兩支蠟燭,火光跳動如垂死的心搏。
映嵐衝進正殿時,眼前景象讓她血液凍結。妖仙挾持著阿公,坐在神案前的太師椅上。阿公穿著醫院的病袍,赤腳,腳踝沾滿泥濘,顯然是趁護士交班時,從醫院側門踉蹌逃回。他雙眼緊閉,臉色灰敗,胸口起伏微弱。
妖仙不再是壁畫上端莊的仙女,而是半仙半妖的怨靈。她依然穿著光緒年間的漢人女裝,但衣擺破損,露出底下纏繞的黑氣。那些黑氣像有生命,在她周身遊走,偶爾凝結成扭曲的面孔,發出無聲的嚎叫。她的長髮披散,髮梢滴著暗紅色的血珠,落地即化為一小灘濕黏的香灰。
「陳映嵐,你總算來了。」妖仙的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來,帶著迴音。她一手掐著阿公的頸部,指甲陷入皮膚,滲出細微血絲。「我等這一天,等了一百二十年。」
映嵐強迫自己冷靜,但聲音仍微微發抖:「放開阿公!你要我怎樣攏會使,就是莫傷害伊!」
江旭堯站在映嵐身側,他剛從後殿趕來,手裡還握著那封陳文賓的悔過書。踏進正殿的瞬間,滿殿黑氣迎面撲來,他胸口猛然一緊,前世的記憶毫無預警地決堤——眼前這怨靈,前世是那個在月下彈琵琶、對他淺笑的蘇雲仙。他聽見自己開口,聲音沙啞而篤定:「雲仙姑娘,我是林清硯。你還記得我嗎?」
妖仙的目光轉向他,黑氣中那些扭曲面孔一齊停頓,像在聆聽。她的眼尾抽動一下,血紅的嘴唇抿緊:「林清硯⋯⋯你竟然轉世了。」她忽然狂笑,眼淚卻同時滑落,那些淚水是血色的,滴在阿公的袍子上,暈開如桃花。「你來做什麼?又想假好心,說要救阮,結果放阮佇遮受苦?」
江旭堯上前一步,跪下來,將悔過書高舉過頭:「這改,我總算把陳文賓的悔過書送到你面前。一百二十年前,伊拜託我轉交,但我病死了,無辦法完成。這是我對不起你的。」
妖仙鬆開掐著阿公的手,阿公癱軟在地,映嵐立刻衝過去將他拖到一旁,探他鼻息——還有呼吸,只是昏過去了。她抬頭,看見妖仙伸出顫抖的手,接過那封泛黃的書信。
「文賓的字⋯⋯」妖仙喃喃自語,拆信時指間的黑氣消散大半。信紙在她手中展開,上面的毛筆字雖然褪色,但每一筆都帶著顫抖,是臨終前的懺悔。她讀著,血淚不停滴落,染紅信紙邊緣。
良久,她抬起頭,眼神裡的怨毒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。「伊寫說,後悔背叛阮,願意來生做牛做馬還債。但,太遲了。阮已經不是人,阮是妖仙,是冤魂。」她將信紙揉成一團,黑氣再度暴漲,殿內溫度驟降,蠟燭火焰結成幽藍色。「你以為這封信就能化解阮百年的恨?陳文賓的罪,陳家代代來還!」
映嵐護在阿公身前,凜然道:「你若要陳家血脈償還,就用我的命。阿公老了,伊承受不起。我願意代替伊,成為新的宿主。只要你放過伊,放過信眾。」
妖仙瞇起眼,緩緩飄近映嵐。黑氣拂過映嵐的臉,冰冷如霜,帶著濃鬱的桂花腥甜。「你甘願?這不是一時勇氣就能承擔的。你會被困在壁畫裡,永遠無法轉世,每甲子還要吸取活人精氣,否則反噬自身。你願意?」
「我願意。」映嵐毫不猶豫。
「不行!」江旭堯站起身,擋在映嵐面前,直視妖仙,「雲仙,真正欠你的人是我。前世我無膽救你,這世我不可能再讓別人犧牲。你要取命,就取我的命。我自願代替陳映嵐,成為新宿主。」
妖仙愣住,黑氣凝滯。她的眼神閃過一絲困惑,然後是複雜的痛苦:「為什麼?你前世難道不是怨恨我害你背上見死不救的罪名?」
江旭堯搖頭,眼眶泛紅:「我從來不曾怨恨你。前世我暗戀你,卻不敢爭取,眼睜睜看你跳入火坑。我只恨自己無能。百年過了,我終於有機會贖罪。請你成全我。」
殿內陷入沉默。妖仙身上的黑氣一層層剝落,露出底下素淨的衣飾,她的面容也從妖媚轉為清秀,是當年的蘇雲仙。她望向江旭堯許久,忽然輕輕一笑,那笑裡有釋然也有哀傷:「清硯⋯⋯你還是這麼傻。」
她退後,回到神案前,將那封悔過書攤平,放在案上。她的手撫過信紙,指尖燃起幽藍火焰,信紙瞬間化為灰燼,灰燼中浮出一排金色咒文,正是手札中被撕去的「真悔之吻」完整咒語。
「其實破陣之法一直在這裡,」妖仙的聲音恢復平靜,「需有一個真心懺悔的人,用同情之吻渡入淨化之力。但這個人必須是當年欠阮道歉的人,必須是自願,而且心裡不能有一絲怨恨。」她看向映嵐,「你阿公前世無直接害我,你更是無辜。只有林清硯,伊欠我一個道歉,也欠我一份真情。」
咒文飄向映嵐,自動烙印在她掌心,金光流轉。她讀懂後,心頭一震:「需要將淨化之力透過吻傳遞?但這樣做,你會如何?」
「阮會消散。」妖仙平靜地說,「怨消了,魂也該走了。阮被困百年,早就想解脫。只是不甘心沒等到道歉,才越陷越深。如今⋯⋯已經夠了。」
她走向江旭堯,微微仰頭,閉上眼:「清硯,這是你欠我的。吻我,真心誠意地懺悔,讓我離開。」
江旭堯淚水滑落,他伸手輕撫她的臉,掌心下的肌膚冰涼,但不再是怨靈的寒氣,而是夜晚的涼意。他低頭,吻上她的唇。
那一吻輕如鴻毛,卻帶著百年的歉疚與同情。映嵐看見金光從兩人唇間迸發,黑氣從妖仙體內蒸騰而出,化為點點螢火,飄向殿外夜空。妖仙的身影逐漸透明,她睜開眼,對江旭堯微微一笑,那笑容燦爛如當年。
「多謝你。」她說完,身影碎成螢光,最後只剩一點桂花香氣,久久不散。
神案上的蠟燭恢復正常焰色,長明燈一盞盞復燃,廟內重見光明。壁畫方向傳來輕微震動,映嵐跑過去,看見原本空白的壁畫開始浮現影像——仙女重新出現,但容顏已變:嘴角含笑,眼神祥和,右手紅線化為一朵金線繡成的桂花。牆面裂痕仍在,但裂縫中不再滲出黑氣,而是流轉著溫暖的金色靈光。
她回到正殿,阿公已悠悠轉醒,看見映嵐,虛弱地問:「雲仙姑娘呢?」
「伊解脫了。」映嵐扶起阿公,輕聲說。
江旭堯仍跪在原地,他雙手掩面,肩膀微微顫抖。映嵐沒有打擾他,只是靜靜站在一旁,守護這得來不易的平靜。
廟外,榕樹不再騷動,氣根垂落如簾,樹根下那隻陶罐佈滿裂紋,但終究沒有碎裂。百年怨氣,在這一夜,終歸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