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埃落定
警察衝上樓,羅德明被捕。我坐在救護車車尾,由得醫護包紮,腦海一片空白。
手臂嘅傷口滲血,但感覺唔到痛。方若彤企喺我隔籬,佢對紅鞋沾滿塵土,面色蒼白。警車嘅紅藍燈喺廢棄唐樓外牆閃爍,映喺我哋面上,好似一啲唔真實嘅夢。
「搞掂咗。」警長行過嚟,除低手套:「羅德明正式拘捕,佢冇反抗。我哋喺地下室搵到大量證物,包括……多具遺骸。」
方若彤捉實我手臂,指甲陷入我皮膚。「有冇……」佢把聲震曬。
「初步辨認,有女性遺骸,部分衣物同你提供嘅失蹤者資料吻合。我哋需要家屬做DNA核對。」警長望住我:「陳生,你姐姐嘅檔案我哋搵到,可能……」
我點點頭,喉嚨乾澀:「我明白。」
救護車將我送去廣華醫院,傷口縫咗幾針。方若彤一直陪住我,冇出聲。直到天光,我哋坐喺醫院走廊嘅膠椅上,佢先開口:「我哋一齊去認領。」
我望住佢:「你妹妹都會喺嗰度。」
佢閤眼,深呼吸:「我等咗半年,就係為咗帶佢返屋企。」
三日後,警方通知我哋去殮房。
嗰日下晝,天氣陰沉,落住毛毛雨。我同方若彤喺警員陪同下行入冷凍嘅房間。法醫揭開白布,露出幾具骸骨。其中一具,旁邊放住一個爛咗嘅手袋,深藍色,有暗花紋。
我一眼就認出,係家姐嗰晚拎住嘅袋。
法醫話:「根據現場位置同物品,呢具遺骸相信係陳美玲女士。我哋需要你提供DNA樣本作最後確認。」
我行近啲,望住個爛手袋。拉開拉鏈,裡面有張過咗膠嘅相,係我同家姐細個喺維園影嘅,兩個笑容燦爛。仲有個平安符,同我車上掛住嗰個一模一樣,只係已經發黴褪色。
我跪低,捉實張相,眼淚終於忍唔住流落嚟。
「家姐,對唔住,我嚟遲咗。」
方若彤企喺我身後,佢都喺另一邊認領佢妹妹嘅遺物。我聽到佢壓抑嘅哭聲,同法醫細聲交代。
過咗一陣,佢行過嚟,蹲低,攬住我膊頭。佢手上拎住一隻紅色高踭鞋,鞋底嘅防滑貼仲喺度。
「我妹妹都喺度。」佢話,眼淚滴落我衫袖:「我帶佢返去。」
我哋兩個喺殮房逗留好耐,直到警員提醒要離開。出到街,雨已經停咗,陽光穿過雲層,照喺濕滑嘅行人路上。
之後嘅日子,忙住處理後事。
家姐嘅遺體火化後,我將佢嘅骨灰安置喺寶福山。揀咗個望到海嘅位,因為佢細個成日話想住喺海邊。上香嗰日,方若彤陪我,佢著住黑色衫,但對紅鞋依然鮮紅。
「佢會安息嘅。」佢將一束白菊花放喺靈位前。
我望住家姐張相,係由張舊相放大嘅。佢笑容溫柔,好似仲喺度守護住我。
「多謝你。」我同方若彤講:「冇你,我可能永遠都搵唔到真相。」
佢搖頭:「係我哋一齊搵到。你救咗我,喺唐樓嗰度。」
我苦笑:「係你救咗我至真,用胡椒噴霧。」
佢終於露出難得嘅笑容。
案件喺幾個月後開審,社會好關注。羅德明被控多項謀殺同綁架,由於證據確鑿,加上佢嘅「戰利品」記錄簿,陪審團一致裁定罪名成立。法官判詞狠批佢殘忍無人性,重判終身監禁,不得假釋。
法庭宣判嗰日,我同方若彤坐喺公眾席。羅德明被帶走時,佢回頭望咗我哋一眼,眼神空洞,冇任何悔意。
方若彤捉實我手臂,細聲講:「結束喇。」
我點頭,望住佢離開嘅背影。呢個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操控一切嘅人,終於要喺監獄度過餘生。
案件完結後,生活慢慢回復正常。
我繼續揸夜更的士,但心境唔再一樣。車頭嗰個平安符,我換咗個新嘅,但將家姐個發黴舊符收喺工具箱,好似一個紀念。
有一晚,我又喺砵蘭街等客。霓虹燈依然閃爍,街頭依然喧鬧。我見到一個熟悉身影企喺路邊,紅鞋,黑色裙。
佢冇招手,只係望住我微笑。
我停低車,佢打開門上車。
「去邊?」我問。
「隨你。」佢話,然後扣好安全帶。
我開車,漫無目的咁兜。由油麻地去到尖沙咀,再返轉頭去深水埗。車廂入面好靜,但個心好平靜。
「我辭咗夜總會份工。」佢突然出聲:「而家做緊社工,幫失蹤者家屬。」
「好事。」我話。
「你仲有冇發惡夢?」佢問。
我諗咗一陣:「少咗。家姐終於返咗嚟,雖然唔係我想嘅方式,但最少我有個地方可以去拜佢。」
佢點頭:「我明白。我妹妹都安葬咗,我成日去探佢。」
車駛到廟街,我特登兜去藥材舖舊址。而家係便利店,門口光猛。我放慢車速,望咗一眼。
「以前我唔敢嚟呢度。」我話:「而家覺得,可以面對。」
方若彤望住窗外:「呢條街改變咗我哋一生。」
「但係我哋冇被佢打敗。」我補充。
佢轉頭望住我,眼神溫柔:「多謝你,阿強。」
「多謝你,紅鞋。」我微笑。
佢落車前,遞俾我一張紙條。我打開,上面寫住一個電話號碼,同埋一句:「以後可以直接打俾我,唔使再放紙條。」
我望住佢,佢對紅鞋仍然鮮紅。
「你仲會唔會著呢對鞋?」我問。
「會。」佢行咗幾步,回頭:「但唔再係為咗搵兇手,而係紀念我妹妹。佢送俾我,希望我幸福,我會繼續行落去。」
佢轉身行入人群,對紅鞋喺霓虹燈下好搶眼。
我收好張紙條,開車離開。
收音機傳嚟一首老歌,係張國榮嘅《追》。我將音量較大,望住車頭新嘅平安符輕輕搖晃。
家姐,多謝你一直保佑我。
呢個城市嘅夜晚,仲係好多霓虹,好多秘密。但我唔再係個淨係識得睇住嘅旁觀者。
我係一個開夜車嘅司機,一個曾經搵返真相嘅細佬。
由倒後鏡望返廟街,燈光逐漸變細。我深吸一口氣,踩油向前面嘅黑暗駛去。
因為我知道,天一定會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