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終點站
終點站・第 2

海旁站

正文

車門向兩邊滑開,那股鹹腥味更濃了。月臺空無一人,只有海風從樓梯口灌進來,吹得牆上紅字微微發顫。七個人擠在車廂門邊,卻沒人踏出一步。

周映澄握著記事本,飛快描下月臺結構。她看到柱子上貼著一張舊報紙,邊角被風掀起,標題是「少女墮海 警方列自殺處理」,照片裡她站在採訪車旁,表情空白。她認出那張照片,是入行第一年拍的。

「你哋睇。」她指向那張報紙。

陸時硯走過去,用手機電筒照向月臺。光線掃過報紙,停在一行小字:「本報記者周映澄現場報道」。他回頭看她,眼神複雜。

「十年前,我寫咗呢篇。」周映澄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別人的事,「編輯話,唔寫自殺就冇得轉正。」

方綺華縮在丈夫身後,低聲罵:「你哋記者最冇良心。」

她丈夫用手肘碰她,示意別再出聲。

陳柏峰跨出車廂,反手撐住車門,大聲說:「有冇人行得出去?呢度唔係正常月臺,冇職員冇指示,可能係非法路軌。」

「我唔想落地。」方綺華哭著說,「我覺得一行出去就返唔到。」

嚴允衡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:「樓梯上面有冇門?」

所有人看向他。他縮回陰影裡,像從沒說過話。

陸時硯走到陳柏峰身邊,「我去探路。搵到出口就返嚟。」

「我同你。」周映澄說。

陳柏峰想反對,但周映澄已經踏出車廂。涼意從腳底竄起,地面汙水濺濕她的鞋。她和陸時硯一前一後走向樓梯,手電筒光在工作證上晃過。廣播突然響起,這次帶著沙啞笑聲:「你哋唔使探。冇出口。呢度係海旁站,只係舊支線其中一個死站。想行出去,要行四公里路軌,仲要避開高壓電。」

周映澄停下。

「點解要咁做?」她大聲問。

廣播不答。

「你係邊個?同莫霽嵐有乜關係?」她再問。

風忽然變大,吹得她頭髮亂飛。陸時硯拉了她一把,低聲說:「入返去先。」

她不甘心,卻轉身走回車廂。

月臺燈開始閃動,忽明忽暗。

廣播又響:「第一件證據:周映澄,你篇報道令全香港信佢自殺。」

車廂熒幕亮起,畫面是十點半新聞。主播嘴形機械地讀出「西環墮海案,警方初步調查相信無可疑,死者疑因學業壓力自殺」。畫面切到碼頭,周映澄在一群記者中舉著錄音筆,背景是警方封鎖線。

周映澄緊盯畫面,手伸向按鈕想關掉,卻沒有按。

陸時硯站到她身邊,像一堵牆。

莫紀安低聲說:「所以你都係幫兇。」

周映澄轉向他:「莫紀安,你嗰晚又做咗乜?」

莫紀安臉色發白,不再出聲。

陳柏峰拉回焦點:「夠喇。而家唔係審犯。搵到方法出去最重要。」

他盯住熒幕,但熒幕已陷入黑色。

「下一站:遊艇會。」廣播說。

「遊艇會?」方綺華丈夫的聲音發顫,「遊艇會唔喺港鐵線上。」

「仲有幾耐先到?」方綺華問。

沒人回答。

車門不知何時已關上,列車微微震動,再次啟動。窗外再看不見那寫滿紅字的月臺,只剩隧道裡間歇閃過的光。

周映澄坐回位子,翻開記事本,在「海旁站」後畫了一條線,寫上「遊艇會」。她又寫下「莫霽嵐」三個字,在旁邊打了個圈。

陸時硯坐到她對面,低聲說:「我聽過莫霽嵐。佢係新聞編輯,五年前突然失蹤。你認識?」

「唔熟。但佢失蹤前打過一個電話去報館,投訴有單舊案被壓下。」周映澄頓了頓,「有人話佢知得太多。」

陸時硯沒接話。

她翻看記事本,在剛才描下的月臺報紙草圖旁,發現右上角被撕去,露出半個紅色「嵐」字標誌。極細,像用針刮上去的。

「你睇。」她把本子遞過去。

陸時硯湊近,呼吸一頓。

「莫霽嵐以前係《星島》副刊編輯,鍾意用紅色印章,自製『嵐』字方印,每份稿都會吸一下。」周映澄說,「呢個標誌好少人知。」

「咁即係點?」

「有人想我哋知道,影片同佢有關。」

陸時硯抬眼:「或者係佢阿哥想我哋知道。」

兩個人都沒再說話。

列車繼續行,車身偶爾搖晃。幾個人在黑暗裡屏息,像等著下一刀。

陳柏峰走到周映澄面前,攤開手掌:「你部機可唔可以播到短片?」

「可以,但冇訊號。」她拿出手機,螢幕閃爍幾下後黑屏,完全無法操作。

「入面有冇網路?」

她搖頭:「完全壞咗,連錄音都做唔到。」

「咁你仲有咩用途?」陳柏峰質疑,「你哋記者最鍾意錄音影相,但而家全部失效。」

「但佢記得。」周映澄迎上他目光,晃了晃手中記事本,「記住自己寫過乜。」

陳柏峰面色陰沉。

莫紀安忽然衝前,對陳柏峰喊:「張卡還畀我!嗰張八達通係我嘅!」

陳柏峰從口袋抽出那張複製卡,在莫紀安眼前晃了一下,仍舊收回去:「我暫時保管。你唔好再攞嚟搞事。」

莫紀安急得聲音發抖:「但你要我點證明自己清白?!我冇殺人,我淨係開車同丟書包……」

「你講多次?丟咩書包?」陸時硯抓住關鍵。

莫紀安突然噤聲,抱住頭蹲下。

嚴允衡忽然站起來,走到車門旁,用整個人貼住玻璃,像在聽外面的聲音。

「你聽到乜?」陸時硯問。

「水聲。」嚴允衡低聲說,「海好近。」

方綺華尖叫:「唔好再講!」

她丈夫攬緊她,但自己也在抖。

莫紀安抱住膝蓋,嘴裡重複:「我唔知呀……我淨係開車……」

感應器又響了。

「嘟——嘟——8」

每個感應器顯示「8」,極致安靜中像倒數。

「又係8!」莫紀安大喊。

廣播響起,仍舊是那把男聲,這次帶著金屬迴音:「你哋開始記起。下一個站,會有人記得更清楚。」

列車突然減速,燈光全部熄滅。

黑暗裡一陣推撞聲。

「邊個?!」陳柏峰大喝。

「有人摸我!」方綺華哭叫。

「唔好鬱!個個企原位!」陳柏峰喊。

幾秒後,燈重新亮起。所有人都坐回原位,除了莫紀安——他蹲在地上,像被催眠一樣。

「做乜?」陸時硯上前扶他。

莫紀安抬頭,眼睛發紅:「我見到佢。」

「邊個佢?」

「梁語嫣。佢企喺車廂尾,睇住我。」

周映澄望向車廂尾,什麼也沒有。但感應器又閃了一下。

廣播像嘆息:「你哋唔係撞鬼。係做咗陰質事,瞓唔著覺。」

陸時硯低聲對周映澄說:「佢開始產生幻覺。我驚佢頂唔順。」

「點算?」

「我隨身有鎮靜劑,必要時畀佢。」

周映澄沒有問他為何下班會帶藥。有些事情,不必問。

車窗外,一盞黃燈掠過。

周映澄在記事本上寫下新的一行:「第二站:遊艇會。乘客莫紀安出現幻覺。八達通感應器持續顯示『8』。『嵐』字標誌與莫霽嵐有關。」

她合上本子。

車速慢下來,車輪摩擦路軌,發出刮耳的尖鳴。

然後,停了。

廣播說:「到喇。遊艇會站。」

車門沒有開。

窗外一片漆黑,連月臺都看不見。

只有濃烈的海風味從門縫滲入,像陳年的鹽。

方綺華貼近丈夫,喃喃說:「我唔想落車。」

她丈夫緊握她手臂,沒有出聲。

周映澄注視著門,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。

陸時硯站在她身側,低聲說:「你驚唔驚?」

「驚。但我想睇曬啲證據。」她說。

車門突然向兩旁滑開。

月臺出現,但跟海旁站不同——這裡燈光明亮,地板乾淨,柱上掛著香港遊艇會舊招牌,深藍底色,金色字。海風從月臺盡頭的出口吹入,帶著遊艇碼頭特有的柴油味,偶爾掀起牆上的照片。

然而月臺空無一人。

「呢度真係遊艇會?」陳柏峰疑惑。

方綺華痛哭一聲:「我認得!我認得呢度!十年前我同我先生喺度上船!」

她丈夫臉色鐵青,死死盯住月臺牆上的一排照片。

周映澄看過去,那些照片像從舊報章剪下,有遊艇、有年輕男女,還有舉杯的影像。

其中一張是梁語嫣,穿著校服,站在碼頭邊,背影小而孤獨。

周映澄將一切與先前線索串起。

「呢度就係嗰晚嘅起點。」廣播說,「有人從呢度送出一個女仔,再收返一筆錢。」

方綺華尖叫:「我冇!我冇收過錢!」

她丈夫喝止她:「你靜啲!」

但已經太遲。所有人轉過頭。

陳柏峰逼視:「遊艇會站同你哋有關,係咪?」

她丈夫勉強冷笑:「我係商人,去過遊艇會好出奇咩?你係警察,唔好亂講嘢。」

「但梁語嫣當晚喺邊度?」周映澄問。

方綺華嘴唇發抖,最終哭著說:「我唔知!我淨係見到有人抬佢落船,我以為佢醉咗。」

「你見到邊個抬佢?」陸時硯逼問。

方綺華拼命搖頭,她丈夫護住她:「夠喇!我哋有權保持緘默。」

莫紀安突然衝上前,語無倫次:「你哋都有份!唔好只係話我!」

「你收聲!」她丈夫一推。

莫紀安跌倒在地,卻沒有哭,只是發狂般大笑。

嚴允衡忽然開口:「唔好再推。大家都係……」

他沒說下去,抓住帆布袋的手都在抖。

周映澄緊盯方綺華丈夫:「你喺影片入面,同邊個一齊抬人?」

他不答,只是瞪著她。

廣播又響:「證據二:方綺華、方綺華丈夫,你哋收咗幾多封口費?」

「冇!」方綺華歇斯底里。

「但我有錄音。」廣播輕笑。

月臺忽然響起一段雜音,像偷錄的對話:

「今晚你乜都睇唔到。」

「我冇睇到,我發誓。」

「諗清楚先答。你老公做遊艇生意㗎嘛?有啲嘢,唔好亂講。」

「我唔會講出去。」

聲音分明是方綺華。

她整個人軟下去。她丈夫扶住她,嘴巴張合,卻發不出聲。

周映澄沒有再試手機,只是打開記事本,快速速寫下錄音內容和方綺華的反應。

陸時硯低聲說:「俾返啲空間佢地。再逼會出事。」

周映澄看了他一眼:「我唔逼,仲有人會逼。」

陳柏峰臉色複雜,像想起什麼。

「陳Sir,你當年有冇查到呢啲?」周映澄問。

陳柏峰不答。

廣播繼續:「證據三:陳柏峰,你銷毀行車紀錄嗰日,有冇想過自己都係幫兇?」

陳柏峰全身一震,拳頭握緊。

月臺牆上出現一張相片:一隻手將硬碟放入強力磁鐵箱。

光線映出陳柏峰年輕時的側臉。

「我……」他聲音乾澀,「我唔係自願。」

「但你做咗。」廣播說。

車廂裡死寂。

周映澄吸了一口氣,在筆記本上繼續寫。

她知道,從這刻開始,每個人都在等下一刀。

連她自己也不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