遊艇會
車門滑開的一瞬,冷風從月臺灌進來,混著海腥和機油味。強光下,遊艇會招牌藍得刺眼,金色的「香港遊艇會」四字半蒙灰塵。月臺空闊,地上畫著黃色等候線,像從未停工過。但通道口銹跡斑斑,閘機全部熄滅,燈管偶爾發出「滋滋」聲。
周映澄第一個下車,鞋底在防滑磚面踏出細碎聲。她停在柱邊,借頂燈察看壁上照片。那些照片用大頭釘固定在幾塊木板上,邊角翹起,有些已褪色。其中一幅是遊艇近照,甲板站著一群男女,酒杯反射著閃光燈。架著照片的木板上有一扇暗門,鎖著,看似儲物室入口。周映澄瞥了一眼,沒停下。
「呢張……我認得後面嗰艘船。」方綺華丈夫站在車門前,聲音壓低,像怕被錄到。
方綺華死抓住丈夫的前臂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「我哋唔好行出去,入返車啦。」
陳柏峰跨出車廂,反手拍了一下門框:「你哋兩個,究竟嗰晚做咗乜?而家再唔講,等廣播爆?」
「我哋無嘢好爆。」方綺華丈夫護住妻子,但後頸已滲出汗珠。
月臺上突然響起一陣熟悉的女聲,斷斷續續,像從水中浮起的錄音:「今晚你乜都睇唔到。」
方綺華尖叫:「停!停啊!」
錄音仍在播,聲音更清晰:「諗清楚先答。你老公做遊艇生意㗎嘛?有啲嘢,唔好亂講。」
方綺華丈夫臉色煞白,衝上前想找喇叭,腳下卻踉蹌一下。
周映澄舉起手機,螢幕仍黑著,但她沒放下,反而用拇指在螢幕上滑動,像在嘗試啟動。陸時硯站在她身後,低聲說:「手機用唔到。」
「我知。」她沒回頭,從外套內袋抽出黑色記事本和筆,「但我要做返一個記者應該做嘅嘢。」她飛快在紙上記下幾個字,動作俐落。
陳柏峰踱到照片牆前,越看眉頭越緊。他伸手撕下一張發黃照片,塞進外套口袋,動作快得像本能。
「你撕走邊張?」陸時硯立刻問。
「同你無關。」
「同案件有關。」周映澄轉過身,直視陳柏峰,「陳Sir,你怕咩?」
陳柏峰沒答,太陽穴微微鼓動。
廣播又開始,仍舊是那把男聲,伴隨輕微的金屬雜訊,像廣播在切換頻道:「證據三:陳柏峰,你銷毀行車紀錄嗰日,有冇想過自己都係幫兇?」
月臺廣告板突然亮起,畫面跳動,播放一段夜間隧道的黑白影像。刺眼的車頭燈熄滅,一個人影從私家車旁鑽出,把一個黑色硬碟扔進強力磁鐵箱。那張側臉年輕、出汗,但儼然是陳柏峰。
「我冇!我唔係自願!」陳柏峰大吼,額上青筋浮現。
「但你做咗。」廣播說。
車廂內鴉雀無聲。
方綺華忽然指著陳柏峰:「你都係咁!你哋個個都係咁!你仲話自己係警察!」
陳柏峰轉向她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反駁。
方綺華丈夫擋在妻子身前,對周映澄說:「你唔好再寫啦!你十年前寫錯嘢,而家有咩資格審人?」
周映澄沒退後:「我係寫錯。所以我而家要問清楚。」
「問?你憑咩問?」
「憑我十年前都有份。」她聲音不大,卻清若玻璃。
方綺華丈夫一愣,像沒料到她會認得這般乾脆。
嚴允衡不知何時下車,靠在車門邊。他手裡仍抓著帆布袋,指節泛白。他低聲自言自語:「校門……等埋我放工……唔關我事……」
陸時硯走過去,手搭他肩:「你講緊乜?校門點樣?」
嚴允衡像觸電般縮開,搖著頭退回車廂。
就在這時,廣告板畫面轉暗,出現一扇中學大門,鐵閘半掩。鏡頭晃動,像偷拍。一個男人站在校工室門口,被兩名穿西裝的人圍住,其中一人遞上牛皮紙袋。男人被拍下面部,是十年前的嚴允衡。
「你識做啦?唔想冇咗份工,就當冇見到個女仔喺邊。」一把陰沉男聲響起。
嚴允衡臉色灰白,雙腿像抽走了力氣。他慢慢蹲下,帆布袋滑落在地,發出沉悶的「咚」一聲。
周映澄下意識上前,陸時硯卻伸手攔住她:「俾佢透啖氣。」
她看向陸時硯,低聲問:「你個鎮靜劑可唔可以而家用?」
「未到需要。」
「點先算需要?」
陸時硯不答。他回看她一眼,目光像在權衡。
「你啲秘密又幾時到?」周映澄忽然說。
陸時硯的呼吸頓了頓。
車廂外,海風更急了,吹得照片簌簌作響。莫紀安縮在最角落,突然站起來,朝陳柏峰喊:「那張卡係我㗎!還返畀我!」
陳柏峰從口袋掏出那張複製八達通,隨手丟在地上。「你自己攞返。」
莫紀安撲過去撿起卡,用顫抖的手摸著卡面,喉結上下滾動:「唔關我事……我淨係車人……我唔知佢哋做乜……」
「你車咗邊個離開?」陳柏峰一步跨回車廂,逼視莫紀安。
莫紀安嘴唇發抖,整個人往後縮,背撞上玻璃:「我唔記得!我嗰晚飲咗酒!」
「你唔係飲酒,你係收咗錢。」廣播插了一把。
莫紀安眼眶泛紅,猛地站起:「我有冇錢收,你點知!」
「我唔單止知,我仲有片段。」
車廂熒幕亮起,畫面是深夜馬路。一輛黑色七人車停在路邊,車牌被放大。莫紀安從駕駛座下來,打開車門,把一個黑色背囊丟入大廈垃圾站。鏡頭推近,背囊口露出半條校徽絲帶。
「你掉咗梁語嫣嘅嘢。」周映澄一字一頓。
莫紀安雙膝一軟,跪在地上,像再也撐不住。「我……佢話唔掉就搞我屋企……」
「邊個佢?」陸時硯問。
莫紀安拼命揪住自己頭髮,卻說不出名字。
陳柏峰沉聲:「而家講出嚟,起碼唔使做咗最蠢嗰個。」
莫紀安顫抖著,張口想吐字。廣播忽然提高聲量,壓過他:「證據五:陸時硯,急症室報告你改成點?」
陸時硯整個人像被釘住。
周映澄看向他,眼睛裡沒有責備,卻有質問。她什麼也沒說,只等。
陸時硯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。他本能地摸了一下,沒有接。
「你做咗乜?」陳柏峰問。
陸時硯緩緩吐出一口氣,像要把十年積壓的濁氣呼出來。「梁語嫣入急症室嗰晚,我係當值醫生。佢唔似跌落海,個身有啲傷唔正常。但上頭要報告寫成意外滑倒。」
「咁你寫咗?」
「我寫咗。」陸時硯的聲音低了下去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。
周映澄合上眼睛,很快又睜開。「咁你又點解同我講,你收到急症電話話佢係跣腳?」
「因為我唔想面對。」陸時硯說。
她沒再追問。因為再問下去,她自己那篇「自殺」報道,同樣經不起推敲。
列車忽然響起警號,車燈急速明滅,冷氣風口滲出黃褐色水滴,滴在嚴允衡的肩膀上。他卻像毫無知覺,仍蹲在地上,喃喃重複:「我冇講出去……我冇……」
「點解滲水?」方綺華尖叫。
「高壓電!可能漏水漏電!」陳柏峰大喝:「個個唔好掂金屬位置!行入車廂中間!」
眾人驚恐退後。莫紀安突然發狂般爬起,拍打車窗:「我唔想死喺度!」
陸時硯上前扣住他手腕,低聲但有力地說:「我係醫生,你唔會死。」
莫紀安瞪著他,眼淚不斷流下。
周映澄趁亂走到嚴允衡身邊,蹲下來,遞出記事本和筆。「你可以唔講嘢,但你得寫俾自己睇。」她說。
嚴允衡沒接,全身繃緊。
「你就算唔講,都會有人查。」她繼續說,「你唔係為我,係為咗嗰個女仔。」
嚴允衡眼裡閃過什麼,最終,他慢慢伸出手,用抖到不行的手指夾住筆。
他沒寫名,只寫下三個字:我驚佢。
周映澄接回記事本,沒有追問「佢」是誰。她已經得到答案,並將這一頁折角,收進內袋,知道日後必有用處。
列車再次啟動,但這次不似之前平穩,軌道發出刺耳摩擦聲,車廂不規則搖晃。眾人被迫抓緊扶手。
「渣去邊?」方綺華丈夫扶住妻子,喝問。
「下一站:急症室。」廣播的男聲仍舊不疾不徐,像早已安排好每一站。
周映澄心頭一緊——急症室,就是陸時硯篡改記錄的地方。
她看向陸時硯。他盯著車門上方的路線圖,那條線顯示一片灰色,只有紅點在上頭跳動,像心電圖。
「你其實知呢條線係咪存在,係咪?」周映澄低聲問。
陸時硯沉默片刻,才答:「我以前以為只係工程傳說。聽到啲師兄講,港鐵有廢棄支線,戰前就存在。後尾試過用嚟做維修出口。」
「咁車上廣播點解可以由舊系統控制?」
「因為仲未拆,啲線路有脈衝。」陸時硯壓低聲線,「莫霽淵以前係工程師,佢最清楚。佢阿妹失蹤之前,我聽講佢突然告假,仲攞咗好多舊線路圖。」
「你點知咁多?」
「我……我同莫霽嵐,以前見過一兩次。佢想查返梁語嫣案,問過我有冇保留病歷影印本。」陸時硯頓了頓,「我話冇。」
周映澄望住他側臉。那是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言。
突然,行駛中,車門「啪」一聲半開半掩,外面黑洞洞一片,冷風猛灌入來,吹得人衣袖翻飛。方綺華厲聲尖叫,整個人跌倒在地。
「做乜會開門!」陳柏峰一個箭步撲上,用肩膀頂著門,手抓緊門邊膠條。
車門「哧」一聲又關上,像從未失控。
所有人僵在原地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。
嚴允衡忽然站起來,直盯住周映澄:「嗰陣你喺報紙寫佢自殺。你而家做呢啲,係想贖罪?還是想搶獨家?」
周映澄怔了一下。
「我有資格分開兩件事。」她說。
「你冇。」嚴允衡聲音很輕,卻像刀片。
車廂恢復行進,燈管慢慢穩定下來。冷氣風口還在滴水,一滴一滴,落在周映澄腳邊,像倒數。
她沒有再反駁。
陸時硯忽然開口:「我去查下渣去邊。」他走向車頭,試圖透過半透明玻璃窺看駕駛室。但玻璃後一片漆黑,像鉛塊。
「之前係冇人,定係有人但熄咗燈?」周映澄跟在後面,低聲問。
「我睇唔到。但呢條線,司機冇可能揸到。」陸時硯說,「除非控制權喺外面。」
「即係話,呢部車而家係由人遠端操控。」
「仲要係好熟嗰套系統嘅人。」
她望向天花板,廣播喇叭無聲,卻像有隻眼睛藏在裡面。
車速減慢,車外出現微光。月臺隱約可見,白色的牆身帶著醫院的綠色標線。廣播響起:「到喇,急症室。再見你哋一次。」
車門打開。
月臺上有一張金屬擔架床,空蕩蕩放在正中央。旁邊牆上釘著一張病歷表,名字一欄是「梁語嫣」,年齡、性別清晰可見,但診斷一欄被人用紅漆塗成一句:你哋知自己做過咩。
陸時硯先下車,視線掃過那張病歷,呼吸明顯加重。
周映澄緊隨其後,拿出手機想拍,又意識到完全黑屏。她用記事本速寫下每一個細節。
病歷表旁還有一張相:急症室走廊,陸時硯穿著白袍,別過臉,手裡夾著一份報告。照片下方寫著:「佢唔係自殺。」
陸時硯低低說了一句:「係,佢唔係。」
周映澄望向他,眼底終於漾起某種近乎疼痛的理解。
其他乘客仍站在車門前,沒人敢靠近。
陳柏峰正要開口,廣播再次轉頻,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,清晰而急促:「我拍到佢哋……佢哋唔係人……佢哋收咗個女仔上船……我唔會刪片。我驚,但我唔會刪。」
車廂裡,周映澄雙目圓睜。
「莫霽嵐。」她篤定。
陸時硯點頭,眼中也沉了。
「即係話,俾你儲存咗證據嘅,唔只莫霽淵。佢妹妹用命搏返嚟。」
月臺燈突然一閃,全數熄滅。
黑暗裡,只聽見周映澄低聲說:「一定要搵返條片。」
陸時硯拉住她的手腕,聲音極低:「你仲信我嗎?」
她沒甩開,也沒回答。
幾秒後,後備燈亮起,微弱的綠色照出大家的臉。嚴允衡站在最後方,手握著那本記事本,一支筆掉落在地。
莫紀安蹲坐在地上,嘴唇發白:「條片喺邊?」
「喺一個人有勇氣交出去嘅地方。」廣播說。
列車門沒有關上。風從月臺吹來,吹起牆上那張病歷。病歷飛起,落在周映澄腳邊。
她彎腰拾起,紅漆已經乾透,像凝固的血。
她沒有丟掉它,反而收進外套內袋。
「周映澄。」陸時硯轉過頭。
「嗯?」
「你要寫返啱,唔係為我,唔係為你。係為佢。」
這回,她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月臺深處,廣告板後閃了一下,像有盞紅燈熄滅。儲物室的暗門仍鎖著,無人開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