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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點站・第 4

急症室

正文

車門滑開,一股消毒藥水味混著鐵鏽味湧入車廂。月臺燈管半明半暗,照得金屬擔架床泛著冷光。床上空無一人,只有一條皺褶的藍色布單垂到地面。牆上釘著一張病歷表,名字欄寫著「梁語嫣」,診斷欄被紅漆塗成一句:你哋知自己做過咩。病歷表旁還有一張照片,照片裡是急症室走廊,一個穿白袍的年輕醫生別過臉,手裡夾著一份報告,神色疲憊。那是陸時硯。照片下方寫著「佢唔係自殺」。

陸時硯第一個下車,腳步沉重,視線死死鎖在病歷表上。周映澄緊隨其後,掏出記事本,快速勾勒月臺佈局。手機仍無信號,螢幕漆黑,她只好用筆記下每個細節:擔架床、病歷表、照片、牆角的水漬、廢棄的醫用推車。

陳柏峰站在車門邊,沒有立刻下去,眼神掃過月臺,像在排查危險。方綺華縮在丈夫懷裡,低聲啜泣。方綺華丈夫緊握著她的肩膀,面色鐵青。莫紀安蹲在車廂最後方,雙手抱頭,反覆嘟囔:「我冇去過急症室,我唔知呢度係邊。」

嚴允衡最後一個下車,手裡仍抓著帆布袋,指節泛白。他貼著車廂外壁站立,像隨時要退回車內。

「呢度係唔係真係急症室站?」周映澄問陸時硯。

陸時硯沒有回答。他走到病歷表前,伸手碰了碰塗漆,指尖沾上未乾透的紅色。他湊近看,低聲說:「啲字……仲濕。啱啱先寫上去。」

「條廣播夠膽咁玩。」陳柏峰冷冷扔出一句,走下月臺,用鞋尖踢了踢擔架床的輪子。床輪轉動幾圈,發出刺耳的「唧」聲。

方綺華尖叫一聲,整個人往後一退,撞上車門。方綺華丈夫急忙抱住她:「冇事,冇事!佢淨係踢張床!」

「我唔要張床!」方綺華歇斯底里,「我唔要再見到呢啲嘢!」

周映澄走到病歷表前,仔細查看。表上除了診斷欄被塗掉,其他部分仍可辨認:入院時間2014年9月某日晚,年齡17歲,性別女,主訴「墮海」。急救紀錄欄寫著「右上肢骨折、後腦血腫、呼吸微弱」,字跡潦草,像匆忙寫就。她將完整病歷表內容抄進記事本,包括已被塗汙的診斷欄和照片位置。

「陸時硯。」周映澄沒有回頭,「呢張病歷,係你寫嘅嗎?」

陸時硯站在擔架床另一端,目光也沒有離開病歷。他沉默數秒,點了一下頭。

「你嗰晚,到底見到咩傷?」

「佢唔似跌落海。」陸時硯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,「個身有啲傷,位置唔合理。但上頭話,唔可以寫作他殺。要寫意外滑倒。」

「邊個上頭?」

「急症室主管。佢同我講,個女仔身份複雜,唔好惹麻煩。」

「所以你改咗紀錄。」

「我改咗。」陸時硯終於轉過頭,直視周映澄的眼睛,目光裡不是辯解,而是蒼白的坦誠。「我嗰陣啱啱轉正。屋企需要錢。我驚。」

「驚做咩?」

「驚惹官非,驚冇咗份工。驚……得罪權貴。」

月臺燈光忽地閃動幾下,像被人按了開關。

陸時硯沒有看那張照片,只低聲說:「我背棄咗希波克拉底誓言。」

周映澄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,然後闔上本子,慢慢走到陸時硯面前。

「你唔係第一個。」她說,「我都寫過自殺報道。因為編輯話,唔寫就冇得轉正。」

陸時硯微微一怔,唇線緊抿。

陳柏峰忽然插話:「你哋兩個夠喇!要認錯,等出到去先認!而家諗嚇點樣離開呢度。」

「你以為我哋冇諗?」陸時硯問。

「諗咗咁耐,有咩用?個廣播話下一站天台,見過有呢個站未?」陳柏峰走前兩步,雙手插在腰間,像在盤問犯人。

「我查過舊線路圖,唔排除有。」陸時硯冷靜回應。

「你查過?」陳柏峰瞇起眼。

「我做醫生之前,讀過兩年工程。」陸時硯說,「我識行內人。」

周映澄幾乎同時想起陸時硯提過莫霽嵐找過他。那個行內人,會不會就是莫霽淵?她沒有問出口,只是將這件事寫進記事本。

月臺深處,有一排綠色儲物櫃,表面鏽跡斑斑。其中一格的鎖半開著,掛著一把生鏽的鑰匙,鑰匙圈上繫著一條白色膠帶,寫著「急症」二字。

周映澄走過去查看,伸手轉動鑰匙。「咔」一聲,儲物櫃門彈開。裡面放著一個透明文件夾,裝著數頁紙。她拿出來翻看,是一份未經修改的急救記錄影印本。記錄詳列梁語嫣的傷勢:左側第三至第五肋骨骨折、右上臂螺旋狀骨折、後腦鈍傷、雙膝擦傷、背部大面積瘀青。她將這份記錄逐項抄進記事本,最後一筆落下後,才將文件放回文件夾,暫時塞進外套內袋。

「呢啲傷,點可能係跣腳?」周映澄聲音發緊。

陸時硯快步走來,接過她遞來的記事本,掃了幾眼。他的喉結動了動,才說:「佢被人打過,再推落海。但係……我改走咗呢啲描述。」

陳柏峰忽然大步上前,伸手想搶那本記事本,周映澄迅速合上後退一步,他撲了個空,便彎腰從儲物櫃裡扯出那個透明文件夾,看也不看,就用力將裡面的紙張撕成兩半。

「你黐線!做乜撕證據!」莫紀安突然尖叫,衝上前想搶。

陳柏峰反手推開他,又將碎片撕成更細,撒在地上。

「證據?你哋真係以為攞住幾張紙可以翻案?」陳柏峰喘著氣,額角冒汗,「你哋知唔知嗰個家族勢力有幾大?諗住憑呢啲嘢去告佢哋?未行到法院,你先被人告!告你誹謗!告你妨礙司法!」

「撕咗佢,你就可以繼續當冇事發生?」周映澄沒有去搶。她緊握記事本,退到擔架床旁,用身體遮住陸時硯。

陸時硯擋在陳柏峰與周映澄之間,低聲對陳柏峰說:「阿Sir,冷靜啲。你再係咁,反而令人覺得你仲有嘢瞞。」

陳柏峰猛地抓住陸時硯衣領:「我冇嘢瞞!」

「咁唔該放手。」陸時硯聲音不卑不亢。

陳柏峰瞪了他幾秒,鬆開手,退後一步。他背靠擔架床,大口喘氣,像被人抽走了力氣。

方綺華指著周映澄:「你夠喇!你唔好再刺激佢!」

「我冇刺激。係證據刺激到你哋。」周映澄說。

「證據證據!你估你真係記者就可以審人!」方綺華哭喊。

方綺華丈夫上前一步,對周映澄說:「周小姐,你信唔信我而家可以告你歧視同私隱?」

「你試嚇。」周映澄定定望住他。

嚴允衡忽然開口:「唔好嘈啦。我哋而家困咗喺度,有咩出去先講。」

他聲音不大,但車廂內外的人都安靜了一瞬。

周映澄趁機走到儲物櫃前,蹲下,從地上撿起一片較大的病歷碎片,夾進記事本內頁。這片碎片上清晰印著「左側第三至第五肋骨骨折」幾個字,與她先前的抄錄完全一致。

陳柏峰看見了,想要上前,卻被陸時硯側身攔住。兩人對峙,目光交鋒。

「你幫佢?」陳柏峰問。

「我唔係幫邊個。我係想知真相。」陸時硯答。

「真相就係大家都冇好下場。」陳柏峰的眼角跳了跳。

就在這時,廣播再次響起,沙沙聲後,傳來莫霽嵐的錄音:「大家好,我係莫霽嵐。」

所有人同時僵住。

錄音繼續,年輕女人的聲音清晰而急促,像在通話中偷錄:「我拍到佢哋……佢哋唔係人……佢哋收咗個女仔上船……我唔會刪片。我驚,但我唔會刪。」

方綺華尖叫:「關咗佢!快啲關咗佢!」

「我哋控制唔到。」周映澄低聲說。

錄音裡,另一個男聲出現:「莫小姐,你知唔知呢件事可大可小。你唔想有事,就當冇聽到。」

「我點可以當冇聽到?個女仔得十七歲!」莫霽嵐的聲音裡帶著哭腔,卻仍倔強。

「你唔好逼我哋用其他方法。」男聲冷淡。

錄音戛然而止。

車廂裡死寂一片,像有人突然關掉所有人的呼吸。

半晌,周映澄低聲說:「佢真係好勇敢。」

陸時硯沒有看她,只說:「所以佢冇咗。」

「你覺得佢係被人滅口?」

「唔排除。我……我最後一次見佢,佢話要去澳門找一條片。之後就聯絡唔到。」

「澳門找片?」周映澄皺眉。

「可能係偷拍嘅影片。佢阿哥係莫霽淵,前港鐵工程師。佢話計過一條廢棄支線,最盡可以通去邊。」陸時硯聲音裡混著回憶。

「通去邊?」

「天台。」

陳柏峰厲聲問:「你哋究竟知幾多?點解唔一早講!」

「我唔知呢個係唔係佢哋計劃。我都係聽佢講過幾句。」陸時硯臉色發白。

「咁『天台』係咩?」周映澄問。

「舊支線尾站。個名係工程綽號,以前係上地面嘅風井。」

「即係話,好有可能,條片就放喺天台站。」周映澄迅速推斷。

莫紀安突然站起來,搖搖晃晃走向月臺邊緣,雙拳捶打牆上的廣告板:「放我出去!我唔要條片!我唔要再聽到呢啲嘢!」

陳柏峰一個箭步上前,把莫紀安反手按在牆上:「冷靜啲!你咁樣會整傷自己!」

莫紀安拼命掙扎,哭喊:「我驚啊!我見到佢!佢成日跟住我!」

「邊個跟住你?」陸時硯走過去。

「梁語嫣!佢企喺車尾!全身濕曬!佢問我點解掉咗佢個袋!」莫紀安整個人都在抖。

陸時硯捉住莫紀安的肩膀,逼他直視自己:「你信我,車尾冇人。你係受藥物影響,或者心理壓力。」

「你唔明!佢真係喺度!」莫紀安滿眼血絲。

周映澄走過去,低聲說:「莫紀安,你如果講得出,嗰個邊個叫你掉袋,你個幻覺先會消失。」

莫紀安瞪著周映澄,嘴唇抖了許久,終於顫聲道:「我唔知佢叫咩名。佢哋叫佢『公子』。」

「公子?」陳柏峰轉過頭。

「佢成日著白色衫,有司機,有保鏢。個晚,佢叫我把車開到西環,仲叫我掉個袋。佢話……佢話我唔掉,就搞我阿媽。」莫紀安蹲在地上,抱住自己。

嚴允衡突然衝上前,一把揪起莫紀安的衣領:「你話『公子』?邊個公子?講清楚!」

莫紀安哭著推開他:「我唔知!我唔知!我嗰陣好驚!」

陸時硯立刻分開兩人:「你哋唔好再動手!而家最緊要安全等到救援。」

方綺華拉住丈夫說:「我諗起喇……當晚個遊艇派對,有幾個後生仔,其中一個個個都叫佢『公子』。」

方綺華丈夫狠狠瞪了她一眼:「你亂講乜?」

「我冇亂講!佢哋上船嗰陣,個個笑住叫公子!我聽得好清楚!」

周映澄立刻追問:「佢生咩樣?」

「高高瘦瘦,戴眼鏡。嗰晚佢著住件白色恤衫,袖口有金色釦。」方綺華努力回憶,額角冒汗。

陳柏峰皺起眉:「戴眼鏡、白色恤衫、金色袖釦……」

「你識佢?」周映澄問。

陳柏峰不答,卻低聲罵了一句粗口。

陸時硯望向他:「陳Sir,你唔講,我哋點查?」

「查?你以為你仲可以查到?」陳柏峰盯住他,目光頹然。「嗰晚之後,我做咗啲嘢,令到單案完全冇得查。」

「你講緊銷毀證據。」

「我銷毀咗行車紀錄,仲有閉路電視錄影片段。我上頭話,呢啲嘢牽涉太大,要我處理乾淨。」陳柏峰靠在牆上,閉了閉眼。「我諗住處理咗就冇事。但今晚,呢條列車將所有嘢翻出嚟。」

「你上頭係邊個?」陸時硯追問。

陳柏峰苦笑一下:「我唔會講。講出嚟,我屋企人會點?」

車廂內一時無話。冷氣風口忽然「嘶」一聲,噴出一股淡薄的氣味,似杏仁,又似消毒水混合腐味。

陸時硯猛地抬頭,鼻子抽動:「呢股味……」

「啲冷氣又出煙?」方綺華慌忙掩住口鼻。

「唔係煙。係藥味。」陸時硯走到出風口下,仰頭細聞。「似係鎮靜劑或者麻醉藥品。但已經好淡。」

「邊個放入去?」周映澄張望四周。

「未必係人放入去,可能係列車空調系統本身有殘留。」陸時硯說,「但呢種藥,十年前我曾經喺梁語嫣嘅血液報告度見到過。」

「咩藥?」周映澄追問。

「我唔敢講。報告寫微量,我當時以為係檢測誤差。如果係嗰種藥……」陸時硯停一停,「咁就唔係簡單嘅謀殺,而係有預謀、有藥物控制。」

方綺華丈夫厲聲罵:「你亂講乜嘢!邊有咁誇張!」

陸時硯冷靜回應:「我係醫生。我有責任講出我知嘅嘢。」

周映澄將這些話全部記下。她寫得很快,筆尖劃過紙面,發出沙沙聲。

突然,嚴允衡的帆布袋滑落在地,袋口鬆開,露出一角泛黃的地圖。地圖用鉛筆畫滿密密麻麻的線,其中一條紅色虛線格外顯眼,末端寫著「天台」。

周映澄彎腰撿起。嚴允衡想搶回,周映澄後退一步,護住地圖:「你點解有呢張圖?」

嚴允衡面色慌張:「唔關你事。」

「你唔講,我點知呢條線通向邊?」

嚴允衡張了張嘴,最終別過臉。他沉默良久,低聲說:「我驚佢。」

周映澄打開記事本,將地圖上紅色虛線的路線快速臨摹下來,又在旁邊寫上「嚴允衡:我驚佢」幾個字,然後把地圖還給嚴允衡。嚴允衡接過地圖,摺好塞回袋中,指節仍微微發顫。

周映澄正要追問,廣播突然發出刺耳的「嘟」一聲。然後,莫霽嵐的聲音再次響起:「證據在最後一站這前。」

接著,低沉男聲接駁:「下一站,天台。你哋應該落車。但你哋敢唔敢?」

車廂燈光急速閃爍,門「砰」一聲關上,月臺燈湮滅,列車開始加速。所有人都站立不穩,扶著身旁的扶手。

周映澄在搖晃中看向窗外。月臺急速後退,牆上那張病歷表像一張蒼白的臉,一閃而過。

她忽然想到,自己的手機雖然黑屏,但剛才在儲物櫃前,手機的鏡頭好像微微閃了一下。

她拿出手機,螢幕仍黑,但鏡頭旁的小燈亮了一秒,又迅速熄滅。

周映澄愣住了。

陸時硯湊近:「咩事?」

「有人暗中開咗我個鏡頭。」她聲音極低。

「你肯定?」

「個燈啱啱閃咗下。」

陸時硯望了望車廂角落,天花板四角有幾粒隱蔽的紅點。他眉頭緊鎖:「呢度個個都被監視。」

「即係話,莫霽淵睇緊我哋每一個反應。」周映澄慢慢說。

「佢想我哋認罪。」陸時硯握緊扶手。

「甚至……佢想我哋自相殘殺。」

車廂在顛簸中不斷加速,冷氣風口發出低沉的嗚咽,像有人在隧道深處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