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縫
午夜十二點,蓮香樓最後一盞煤氣燈熄滅。阿誠躺在閣樓狹窄的床板上,聽著二樓地板傳來的腳步聲,心跳如擂鼓。他側身將臉貼近木牆那道裂縫,熟悉的光暈再次出現——鳳儀正坐在梳妝臺前,銅鏡倒映著她慵懶的側影。
日頭未落時,阿誠已在廚房蒸籠前站了十個鐘。他手腕一轉,將麵糰搓成渾圓的球,再壓扁成餅,動作俐落得似機器。身旁的點心師傅肥叔叼著煙,煙灰掉進餡料裡,也沒人理會。阿誠想起廣州的老字號茶樓,那時他還是個雜工,師傅教他:「做蓮蓉包,手要輕,心要定。」但戰火一來,什麼都散了。他逃到香港,帶著一身手藝和一雙破鞋,那年他廿二歲,在蓮香樓落腳,換得一張床板和兩餐粗飯。
「細誠,快手啲啦!樓面等住出點心!」阿強推開廚房門,粗聲粗氣地嚷。他跟阿誠同鄉,總擺出一副大佬姿態,但阿誠知道,阿強恨他。恨他做得一手好點心,恨他得肥叔賞識,恨他永遠沉著臉不吭聲。阿誠沒答話,只將一籠蝦餃捧到出菜檯。蒸氣朦朧中,他瞥見樓面的熱鬧:穿唐裝的茶客舉起報紙,西裝友用刀叉吃燒賣,幾個阿姐穿梭其間叫賣點心。而在收銀櫃後,老闆陳守仁正低著頭數錢,手指撥動算盤,啪啪作響。
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頭髮蠟亮,身上總有股樟木味。他待夥計不薄,但阿誠從不正眼看他。因為他是鳳儀的丈夫。鳳儀,這個名字在阿誠嘴裡打轉,卻從未吐出口。她是陳守仁的續弦,一個比丈夫年輕近三十歲的女人,聽說以前在石塘嘴做妓女。阿誠第一次見她,是在年尾的尾牙宴上。她穿著墨綠旗袍,耳邊插了朵白蘭花,為各人斟茶時,指尖塗著蔻丹,白得刺眼。他不敢直視,只低頭看著她的繡花鞋尖,心頭突然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灼熱。
那之後,他開始留意她的行蹤。她很少來樓面,多待在二樓的居所。有時阿誠到後巷倒垃圾,會聽見她與陳老太爭吵的聲音。陳老太七十多歲,守寡多年,是茶樓真正掌權的人。她說話尖酸,句句帶刺:「你以為嫁入陳家就係少奶奶?你只係個爛泥坑出嚟嘅女人!」鳳儀通常沉默,偶爾還一兩句,聲音軟綿綿,卻像棉花裡藏了針。阿誠聽著,竟生出一絲快意。他恨那些有錢人,恨他們的勢利和偽善,而鳳儀的委屈,彷彿成了他的同謀。
但真正讓他沉溺的,是那道牆縫。閣樓本是員工宿舍,用木板間隔,與二樓陳家睡房僅一牆之隔。牆身因潮濕收縮,出現一道細縫,恰好對著鳳儀的梳妝臺。阿誠第一晚發現時,純屬偶然。他翻身時,眼尾掃到一線光,湊近去看,心臟幾乎停頓——鳳儀正坐在鏡前卸下首飾,她的頸線優美如瓷器,耳環摘下的瞬間,耳垂微微顫動。他慌忙退開,像是犯了大罪。但第二晚,他又忍不住再看。
如今,偷窺成了他夜裡唯一的儀式。他每天倒數打烊的時刻,等茶客散盡,等夥計離開,等整座樓沉寂下來。然後,鳳儀的腳步聲會從樓梯響起,走進房間,點亮燈。這一刻,阿誠的世界縮小為一道裂縫。他看著她解開髮髻,黑髮如瀑瀉下,她拿起木梳,一下一下梳著,動作緩慢得像在撫摸某段記憶。有時她會哼幾句粵曲,聲線沙啞:「涼風有信,秋月無邊…」阿誠不懂這曲文,卻聽得心頭發緊。
今晚,鳳儀換上一件絲質睡袍,袍身繡著暗紅牡丹。她背對裂縫,手指繞到頸後,解開鈕扣。綢緞滑過肌膚的沙沙聲,細微如鼠噬,卻在阿誠的耳膜裡放大成雷鳴。他的呼吸急促起來,掌心滲汗,但眼睛一眨不眨。睡袍落到腰際,露出光滑的肩膀,光影在她背上繪出柔和的曲線。阿誠想起蒸籠裡的粉果,皮薄餡滿,一戳就破。他覺得這種念頭很下流,但身體卻誠實地顫抖。
突然,鳳儀停下動作,頭微微一側。阿誠嚇得幾乎彈起,但她並沒有回頭,只是伸手撥了撥髮鬢,然後繼續更衣。然而,就在她穿上睡衣的前一刻,她似乎不經意地向鏡子瞥了一眼。銅鏡反射出牆角那條幽暗的裂縫,但她的表情模糊,像隔了層水霧。阿誠僵在原地,不敢動彈。過了許久,鳳儀熄燈上床,房間陷入一片寂靜。但那晚,她的燈比往常晚了一小時才熄。
阿誠仰躺在床上,汗濕的背脊黏著草蓆。罪惡感如潮水淹來,但他用另一種思緒將之壓下:她是妓女出身,天生就是給人看的。陳守仁娶她,不過是貪她美色,而她也是貪圖富貴。他們陳家憑什麼高高在上?他偷看,是向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討回一點公道。這些念頭像毒藤,纏住他的良知,但他需要這些藉口,否則無法面對天亮後的自己。
早上六點,茶樓開市。阿誠眼下帶著兩團陰影,站在蒸籠後方搓麵。阿強走過,陰陽怪氣地說:「做咩?晚晚唔瞓覺,偷雞摸狗呀?」阿誠手一抖,麵糰掉在地上。他彎腰去拾,卻發現一個黑影罩來。抬頭,竟是陳老太。她拄著龍頭柺杖,死死盯著他,說:「阿誠,你同我入嚟。」肥叔和阿強交換眼神,阿強嘴角掛著一絲笑意。
在狹小的賬房,陳老太劈頭就問:「你有冇欠人錢?」阿誠一愣,想起上個月阿強慫恿他去賭檔,輸了幾個錢,但早已還清。他搖頭否認,陳老太卻冷笑一聲:「我聽講你成日去後巷同啲三山五嶽嘅人來往,仲收埋啲不明來歷嘅錢。阿強見你鬼鬼祟祟,成日打聽老闆娘出入,你究竟想點?」她話裡有話,顯然是阿強告的狀,而且不只欠債,連他對鳳儀的過度留意也成了把柄。阿誠百口莫辯,只低下頭,任她訓斥。最後,陳老太敲著柺杖說:「你生係陳家嘅人,死係陳家嘅鬼。唔好俾我捉到你手腳唔乾淨,更加唔好行差踏錯!」
回到廚房,阿誠渾身發冷。他知道陳老太在監視每個人,包括鳳儀。或許,她也在懷疑那道牆縫?他不敢再想。
當日打烊後,阿誠在閣樓呆坐。他反覆思索鳳儀那晚的動作——她是否察覺了?但若真的發現,為何不揭穿?或許,她根本不在意,甚至享受被注視?這個想法讓他既興奮又恐懼。他走到裂縫前,湊眼望過去,對面漆黑一片。忽然,一絲亮光滲出,鳳儀點起了燈。她並未入睡,而是坐在書桌前,拿出毛筆和紙,慢慢書寫。阿誠看不清字跡,但她的姿態專注,不像在記賬,倒像在書寫自己的心事。寫完後,她將紙摺好,放入一個木盒,然後熄燈。
那夜,阿誠輾轉難眠。他想起母親,一個在大戶人家幫傭的女人,沉默、溫順,最後病死。他連她最後一面也沒見到。鳳儀的側影與母親的輪廓重疊,但又完全不同——鳳儀身上有股野性的生命力,像困在籠裡的豹,隨時會反噬。他不知道,自己早已落入她的凝視中。
翌日,阿誠到後巷倒廚餘時,遇見鳳儀。她正站在灶房外,與送貨的魚販說話。見到他,她突然停了話頭,眼角掃過他臉上,微微一笑。那笑容轉瞬即逝,卻讓阿誠心頭一震。她嘴角有顆小痣,笑起來嫵媚又危險。這是他第一次與她正面相對,雖然只有幾秒,但足以令他失魂。
午後,下起暴雨。茶客稀少,肥叔提早收工。阿誠獨自在廚房整理蒸籠,忽然聽見二樓傳來摔東西的聲音。他豎耳傾聽,是陳老太尖銳的罵聲:「你個賤人!趁住我仔唔喺度,想偷邊個男人?」鳳儀的聲音斷斷續續,聽不清楚。阿誠手心冒汗,下意識走近樓梯。這時,鳳儀竟然衝下樓,直走進廚房。她頭髮散亂,臉上還有個掌印,但神情倔強。她見阿誠愕在當場,只淡淡說:「唔關你事。」然後在儲物櫃翻出一瓶白蘭地,倒了滿杯,一飲而盡。阿誠看著她喉頭滾動,酒液濺濕衣襟,忽然覺得她像頭受傷的野獸。
她放下酒杯,望向阿誠,眼神帶著一絲酒意:「你做點心好叻?點解唔去大酒樓?」阿誠張口,卻發不出聲。她輕笑一聲,搖搖頭,轉身離去,留下一陣酒香。阿誠呆立良久,心跳久久未平。
當晚,他更早回到閣樓等待。鳳儀如常進房,這次她沒有立刻卸妝,而是站在裂縫正前方,緩緩脫下旗袍。裂縫只顯出她半截身影,從肩膀到腰側。她故意轉側身,手指撫過鎖骨,動作極慢,像在舞蹈。阿誠喘著粗氣,額頭抵著木板。突然,鳳儀停了下來,直直望向裂縫方向。這次,阿誠清楚看見她嘴角上揚,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。她知道了。她知道他在看。但她沒有尖叫,沒有怒罵,反而退後一步,讓自己完全暴露在那道光暈中。然後,她熄燈。
黑暗裡,阿誠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。他終於明白,這不再是他單方面的偷窺,而是一場無聲的共謀。但他不知道,鳳儀為何容許他看,甚至鼓勵他看。他只覺得自己像蜘蛛網上的飛蛾,明知危險,卻動彈不得。
第二天早上,茶樓如常開市。阿誠捧著點心穿過樓面,瞥見鳳儀坐在角落,為陳守仁斟茶。她回復端莊的模樣,低眉順目,完全不似昨夜那個充滿挑釁的女人。陳守仁正與老茶客談生意,說到:「香港地,乜都係假,有錢先係真。」鳳儀只是微笑點頭。阿誠走過她身邊時,她忽然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。阿誠手一顫,盤中一個叉燒包掉下,滾到鳳儀腳邊。他慌忙蹲下撿起,抬起頭時,見她繡花鞋尖輕輕點地,仿如某種暗號。
那夜,阿誠失眠了。他反覆回想那個笑容,和那雙鞋尖的動作。他感到自己被拖進一個未知的漩渦,而漩渦的中心,正是鳳儀。他不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二樓的房間裡,鳳儀坐在鏡前,拉開抽屜,取出一張空白的宣紙。她提筆沾墨,手腕懸在半空,筆尖將觸未觸紙面,嘴角浮起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,隨即又抿緊嘴唇。窗外,香港的霓虹燈剛亮起,照亮了威靈頓街的石板路,卻照不進這座老舊的唐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