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蓮香餘燼
蓮香餘燼・第 2

鏡中人

正文

一連數夜,阿誠發現鳳儀的動作有了微妙變化:她更衣時背對牆縫的時間縮短,側身時腰肢的弧度恰好落入視野。今晚,她甚至褪下外衣後,緩步走向牆壁,指尖輕觸木板,彷彿在測量那道裂縫的寬度。

阿誠屏住呼吸,額頭幾乎貼上粗糙的木板。透過那道因潮濕收縮而形成的裂縫,他看見鳳儀的指尖在木紋上遊走,指甲塗著淡淡的蔻丹,像五瓣飄落的桃花。她離得那樣近,近得他能聞到殘留的茉莉花髮油與汗的混合,甜而腥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,手心滲出冷汗。

她知道了。這個念頭如錘擊心。但鳳儀沒有尖叫,沒有怒罵,反而退後一步,讓自己完全暴露在那道從裂縫漏出的昏黃光暈中。她開始解開旗袍的盤扣,動作極慢,一顆,兩顆,柔軟的綢緞從肩頭滑落,露出象牙白的肌膚和一條細細的肚兜紅繩。

阿誠的呼吸濁重起來,他看見她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,像在嘲弄,又像在鼓勵。她轉過身,背對他,緩緩褪下剩餘衣物。脊椎的線條優美,隨著動作微微起伏,最後她熄了燈,房間陷入黑暗。

阿誠靠在牆上,雙腿發軟。他終於明白,這不再是他單方面的偷窺,而是一場無聲的共謀。但他不知道,鳳儀為何容許他看,甚至鼓勵他看。他只覺得自己像蜘蛛網上的飛蛾,明知危險,卻動彈不得。那一夜,他失眠了。

翌日清晨,茶樓如常開市。阿誠頂著黑眼圈在廚房搓揉麵糰,師傅罵他魂不守舍,蝦餃皮擀得厚薄不均。他唯唯諾諾,眼角餘光卻一直飄向樓面。鳳儀如常坐在櫃檯後,為陳守仁斟茶,回復端莊模樣,低眉順目,完全不似昨夜那個充滿挑釁的女人。

陳守仁正與老茶客談生意,說道:「香港地,乜都係假,有錢先係真。」鳳儀只是微笑點頭。阿誠捧著點心穿過樓面,走過她身邊時,她忽然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。阿誠手一顫,盤中一個叉燒包掉下,滾到鳳儀腳邊。他慌忙蹲下撿起,抬起頭時,見她繡花鞋尖輕輕點地,仿如某種暗號。那鑲著銀線的蝴蝶彷彿要振翅飛走。阿誠額頭冒汗,匆匆退回廚房。

「阿誠,你近來搞乜鬼?」阿強不知何時站在身後,手搭上他肩膀,語帶調侃,「成日魂不守舍,唔通撞邪?」阿誠甩開他的手,低聲道:「冇事。」阿強冷笑一聲,湊近耳邊:「我見你晚晚唔瞓,對住塊木板做乜?係咪偷睇隔離阿嬸沖涼?」阿誠心頭一凜,強作鎮定:「你唔好亂講,我瞓唔著之嘛。」

「係咩?」阿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,轉身離開。阿誠望著他的背影,手心滲出冷汗。阿強近來對他特別挑剔,或許是妒忌他點心手藝漸好,又或許,他察覺到什麼。但這日之後,阿強不再只是口頭試探。他開始暗中觀察阿誠的一舉一動,不時在廚房門外探頭,甚至在夜裡假寐,側耳傾聽阿誠起身的動靜。

一日,阿誠在後巷處理廚餘,阿強忽然出現,裝作閒聊:「你真係咁早瞓?尋晚我見你成三點幾仲起咗身。」阿誠心跳加速,敷衍道:「可能多食咗茶,個人燥。」阿強點點頭,沒再追問,但那雙眼睛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。

午後,茶樓稍靜,鳳儀卻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。她換了件素色碎花衫褲,頭髮攏在腦後,顯得比平時樸素。她手裡端著一碟白糖糕,說:「呢碟糕太甜,冇人食,你哋分咗佢。」聲音輕柔,卻讓所有夥計停下動作。師傅忙接過碟子,賠笑道:「多謝老闆娘。」

鳳儀點點頭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角落的阿誠身上。她走近他,說:「阿誠,閣樓啲蒸籠好似有啲發黴,你得閒上去睇嚇,清理一下。」阿誠僵直身體,喉嚨發乾:「係……係,老闆娘。」鳳儀微微一笑,轉身離去時,有意無意地拂過他的手臂。那輕輕一觸,像火灼一樣。阿誠呆立當場,耳邊響起阿強的一聲冷哼——他正倚在門框,雙臂交叉,眼神銳利地盯著這一幕。

傍晚,茶樓打烊後,陳老太突然召集所有夥計,說收銀櫃少了五蚊,要搜大家的包袱。阿誠心中無愧,打開包袱任她檢查,但阿強卻在一旁說:「阿誠,你之前唔係借過貴利咩?雖然還咗,但係咪手緊又再犯?」阿誠瞪大眼睛:「我冇!」陳老太凌厲的目光掃向他,冷冷道:「你呢排成日神神秘秘,如果畀我捉到,唔會放過你。」她最終什麼也沒搜到,怒氣沖沖離去。

阿誠握緊拳頭,望向廚房另一端的阿強,對方正一臉幸災樂禍。他知道,阿強在針對他。但他更在意的是,阿強何時開始盯上自己?是從他夜裡頻繁起身開始,還是已經注意到他對鳳儀的異樣?

那夜,阿誠回到閣樓,心情忐忑。但他仍忍不住在午夜前趴到牆縫前。今晚的鳳儀似乎特別疲憊,她進房後沒有立刻更衣,而是坐在梳妝臺前發呆。從裂縫只能看見她的側臉,眉心微蹙,似有無限心事。良久,她站起身,開始卸妝。這次她沒有刻意放慢,但當她脫下外衣時,突然轉身面向牆縫。阿誠看見她眼中閃著水光,似是淚。她凝視裂縫,像在凝視他的眼睛。然後,她輕輕褪下最後一件褻衣,卻在完全裸露那一刻,抬手遮住牆縫,在木板上輕敲三下——篤、篤、篤。

是警告,還是邀請?阿誠的心跳幾乎停頓。那三聲輕響,像直接敲在他靈魂上。黑暗瞬間吞沒一切,只剩下耳中嗡嗡轟鳴。鳳儀熄了燈。阿誠癱坐在地,渾身顫抖。他終於確認,她知道一切,而且主動介入這場遊戲。但他不知道原因。他想起白天陳老太的羞辱,想起阿強的誣陷與監視,想起鳳儀那神秘的微笑和文字。他覺得自己像陷入一個巨大的漩渦,而漩渦的中心,正是那個他既迷戀又害怕的女人。

他不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在二樓的房間,鳳儀仍坐在鏡前,沒有點燈。窗外霓虹燈的光斑駁落在她臉上,映出一個冷硬的笑容。她從木盒拿出那張寫著「阿誠,廿二歲,無父無母,心軟好騙。可為棋。」的宣紙,又在下方加上一行字:「第一步已成。其心已亂,可進一步試探。」她將紙重新鎖入木盒,望向閣樓方向,輕聲自語:「阿誠,你以為你在看我?其實是你在我的網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