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蓮香餘燼
蓮香餘燼・第 3

失竊

正文

茶樓收銀櫃連續兩夜被撬。第一夜,櫃桶裡的零錢不翼而飛,陳老太以為是孫兒順手牽羊,罵了幾句便算。第二夜,連藏於櫃底鐵盒的「大紙」也失去,合共八十七元,足夠一個普通家庭兩個月開銷。這下非同小可,陳老太召集全體夥計,在茶樓大堂開審。

晨光從花窗滲入,照亮空氣中飄浮的麵粉與塵埃。十幾個夥計擠在卡位之間,鴉雀無聲。陳老太坐在中央酸枝椅上,手中摺扇一下下敲著桌面,像法官的木槌。身邊站著鳳儀,低眉順目,雙手交疊腹前,一副順從模樣。

「邊個做嘅,自己企出嚟!」陳老太尖聲說。無人回應。她冷笑:「好,唔出聲?咁我就逐個問。」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停在阿誠身上。

阿誠只覺背脊發涼。他站在廚房門口,身上還穿著沾滿麵粉的白圍裙,雙手緊張地搓揉。

「阿誠,」陳老太說,「你係最後一個鎖門嘅。閣樓鎖匙得你有,夜晚得你一個喺樓上。你點解釋?」

「我冇偷錢。」阿誠聲音乾澀。

阿強從人群中踏前一步,滿臉關切:「誠哥,你前幾日先問我借咗廿蚊,話周轉不靈。我唔想懷疑你,但……」他故意把話吞回去,讓眾人自行想像。

阿誠瞪大眼:「嗰廿蚊係你話急用,叫我幫你借!」

阿強搖頭嘆息:「你咁講就冇意思啦。」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卻故意讓旁人聽見,「而且我聽講,你夜晚成日唔瞓,喺閣樓唔知搞乜,有時仲聽到你同木板講嘢……」

其他夥計紛紛交頭接耳。阿誠感到四面楚歌,額頭冒汗。他望向鳳儀,希望她說句話——畢竟她曾暗示相信他。但鳳儀只是垂著眼,沒有任何反應。

陳老太站起身,走到阿誠面前,摺扇點著他胸口:「你老豆以前都係茶樓做,係老陳睇你可憐先收留你。如果畀我查到係你,唔單止炒魷魚,仲要送官究治。」

阿誠咬緊牙關,不讓眼淚流下。

這時,鳳儀終於開口,聲音輕柔像劃過水面:「奶奶,不如先報差館?如果係外人做,都會有線索。」

陳老太橫她一眼:「你出聲做咩?呢度到你講嘢?」她突然揚起摺扇,狠狠打在鳳儀肩頭,「你個賤人,係咪想幫佢開脫?你兩個有乜嘢瞞住我?」

鳳儀被打得踉蹌一步,摀住肩頭,眼淚奪眶而出,卻不敢躲閃,只低聲說:「冇……冇呀奶奶。」

阿誠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委屈,心頭像被針刺。

警方下午派人來查看,一個年輕便衣探員在收銀櫃前拍了幾張照片,又問了幾句。阿誠回答時,探員只是隨手記下,顯然不重視這類小案。最後說:「等指模房結果啦,不過機會唔大。」

警方走後,茶樓更壓抑了。夥計們刻意避開阿誠,連平日與他搭檔的腸粉師傅都不跟他說話。阿誠端著點心穿梭樓面,感受到背後無數猜疑的目光。

收市後,阿誠在後巷洗碗。冷水刺骨,他用力刷著一個沾滿油漬的蒸籠,指節都泛白。阿強走過來,抽著菸,倚在牆邊,陰陽怪氣地說:「誠哥,其實你認咗佢,阿嬸可能仲會手下留情。」

阿誠停下手,抬頭看阿強。他突然想起,失竊第一夜,阿強很晚才離開宿舍,說是去買消夜。第二夜,阿強又藉口肚痛,在廁所待了很久。而且阿強剛才在眾人面前刻意提及他夜間與木板說話,顯然已在監視他,懷疑他與鳳儀的關係。但這些只是猜測,沒有證據。他只能瞪著阿強,一句話也說不出。

阿強吐出一口煙,拍拍他肩膀:「好自為之。你自己諗清楚,唔係邊個會幫一個賊。」然後吹著口哨離開。

那夜,阿誠躺在閣樓床鋪上,無法入睡。月光從氣窗灑入,照出牆上那道裂縫。他爬到裂縫前,一如過去數夜,湊眼望去。鳳儀房間的燈還亮著。

鳳儀坐在梳妝檯前,面對鏡子,不像往常那樣卸妝。她只是靜靜坐著,一動不動。從側面看,她的眉心緊皺,嘴唇抿成一線。良久,她從抽屜取出一個小錢袋,數著裡面的鈔票。那錢袋繡著牡丹,正是陳老太摑她時散落地上那一個。她數完,輕嘆一聲,將錢袋塞回抽屜。

阿誠心中疑惑:為何她數錢?那錢袋很新,他從未見過。

鳳儀站起身,開始更衣。這次她沒有刻意麵向牆縫,動作也十分平常。但當她脫下旗袍,露出光裸的背部時,阿誠看見她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瘀青——正是下午陳老太用摺扇打的。瘀傷旁邊還有幾道舊日留下的淡紅痕跡,像是長年累月的傷。

突然,鳳儀停下動作,慢慢轉頭,直直望向裂縫。她的眼神不再有平日的挑逗或暗示,而是赤裸裸的悲傷。兩行眼淚無聲滑下,在昏暗燈光中像兩道銀線。她沒有遮掩身體,也沒有敲木板,只是那樣站著,任由淚水流淌。

阿誠感到胸口像被大石壓住。他想推開木板,衝過去問她為何哭,但他不敢。他只能看著,像看著一朵花在夜晚凋零。

終於,鳳儀伸手擦去眼淚,吹熄燈。黑暗吞噬一切。

第二天,陳老太宣佈,如果三日內沒人承認,她會要求警方徹查所有人的儲物櫃和床鋪。這話明顯衝著阿誠而來,因為只有他住在茶樓。她更在眾人面前警告鳳儀:「你唔好畀我查到同呢個死仔有關係,否則我打到你出唔到門口。」鳳儀低著頭,不敢吭聲。

收市後,阿誠回到閣樓,開始收拾自己的雜物,彷彿預防最壞情況。他翻出床底的藤箱,裡面是幾件舊衣服和一本過期的點心筆記。當他拿起筆記時,一張泛黃的紙從中飄落,上面是娟秀的字跡:「阿誠,你信我嗎?我不會害你。」沒有署名,但他認得那是鳳儀的筆跡。

他雙手發抖。這張紙何時放在這裡?是鳳儀在他離開時悄悄塞進來的嗎?她為何要這樣做?

他想起她昨晚的眼淚,想起她白天被陳老太辱罵的委屈,想起她數錢的詭異。一個念頭突然浮現:失竊的事,會不會與鳳儀有關?但為何?她雖然受盡委屈,畢竟是老闆娘,為何要偷自己家的錢?

他決定找鳳儀問清楚。

入夜後,他趁陳老太在佛堂念經,悄悄溜到二樓。鳳儀的房門虛掩,透出一線燈光。他正要敲門,聽見裡面有輕微的說話聲。他停下腳步,貼牆細聽。

鳳儀的聲音,很低,像在自言自語:「……夠唔夠呢?唔夠就要再等。」然後是紙張窸窣和數錢聲。

阿誠心頭一震,正想推門,卻聽到樓梯傳來腳步聲。他慌忙躲進旁邊的雜物房,透過門縫,看見陳老太緩緩走上樓,直接推開鳳儀房門。

「你做緊咩?」陳老太冷聲問。

「冇……冇做咩。」鳳儀聲音慌亂。

「你手度咩嘢?畀我睇!」

一陣拉扯聲,然後是陳老太尖銳的叫罵:「你收埋咁多錢做咩?你係咪想走路?你個爛貨,我陳家邊度對你唔住!呢個繡牡丹嘅錢袋,我見都未見過,你邊度得嚟?一定係偷返嚟!」

鳳儀哭著辯解:「呢個係我自己慳埋嘅……我冇偷……」

「你冇偷?收銀櫃啲錢去咗邊?八十七蚊,同你而家數嘅錢差唔多!一定係你!你個死姣婆,勾引我個仔仲唔夠,而家仲做賊!」

阿誠在雜物房裡,拳頭握得死緊。他想衝出去為鳳儀說話,但理智阻止了他。他現在出去,只會讓事情更糟。

拉扯聲加劇,然後是啪的一聲清脆巴掌,加上鳳儀的慘叫。阿誠再也忍不住,推開雜物房門,衝了進去。

房間內,鳳儀跌坐地上,一邊臉紅腫,地上散落幾張紗票和一個打開的繡牡丹錢袋。陳老太高舉摺扇,正要再打。

「唔好打!」阿誠擋在鳳儀身前。

陳老太見他出現,先是一愣,然後怒極反笑:「好呀,你兩個原來有路!阿誠,你同佢聯手偷錢,係咪?」

「唔係!」阿誠大叫,「我只係聽到聲先上嚟!」

鳳儀卻在這時拉住他的褲腳,哭著說:「阿誠,你唔好理我,你快啲走……」這動作看在陳老太眼中,無異證實勾結。

「好,你哋兩個都唔使走!我而家就去報警!」陳老太怒氣沖沖轉身下樓。

房間剩阿誠和鳳儀。鳳儀仍坐在地上,肩膀顫抖,泣不成聲。阿誠蹲下身,看見她手腕上有抓痕,臉上五指印清晰。一時間,他忘記所有猜疑,只想保護這個可憐的女人。

「你放心,我會同差人講清楚。」他輕聲說。

鳳儀抬起淚眼望他,眼中滿是感激和依賴。她忽然握住他的手,冰冷的手指緊緊扣著他:「阿誠……多謝你。」她的聲音像溺水者抓住浮木。

那觸摸讓阿誠心頭一顫,但理智立刻警醒。他想起牆縫前她那些刻意的動作,想起她那句「可為棋」。然而,當她溫軟的手在他掌心發抖時,所有戒備都融化了。

「錢……真係唔係你偷?」他低聲問。

鳳儀沒有回答,只是垂下頭,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
這時,樓下傳來陳老太打電話的咆哮聲,以及夥計們被驚動的腳步聲。阿誠知道,暴風雨即將降臨。

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,但這一刻,他決定站在鳳儀身邊。

深夜,騷動平息後,陳老太雖然沒有立刻叫來警察(因夜深,且最後被鳳儀苦苦哀求暫緩),但已嚴令阿誠不準離開茶樓,等天明處理。阿誠回到閣樓,筋疲力竭,卻毫無睡意。他躺在地舖上,瞪著天花板,回想今日種種,忽然想起放在藤箱那張紙。

他坐起身,重新把紙拿出來細看。紙很新,墨跡是最近寫的。他湊近鼻端,聞到一絲極淡的茉莉花香——那是鳳儀常用的髮油氣味。

也許這只是一個安慰,也許是另一個陷阱。但他將紙貼在胸前,閉上眼,決定相信。

月色移到牆縫處,他下意識又靠過去。鳳儀房間漆黑一片,沒有動靜。他輕嘆一聲,正要移開,卻看見黑暗中有微弱光點——像是一支蠟燭被點燃。火光搖曳,照亮鳳儀的臉。

她站在裂縫前,只穿著單薄褻衣,頭髮披散。她看著裂縫,嘴唇微動,像在說什麼。阿誠聽不見,但從唇形讀出三個字:「對唔住。」

然後,她吹熄蠟燭。

阿誠呆坐原地。為何說對不起?是因為連累他嗎?還是因為……

他沒有再想下去,因為眼角瞥見床鋪角落,在蒸籠堆邊,有一本沒見過的薄冊子。他爬過去拿起來,是一本用毛邊紙自釘的小簿,封面上寫著「鳳儀習字」,字跡與那張紙條一樣娟秀。

他翻開第一頁,心便沉沉下沉。

上面寫著:「我恨呢個家。我恨陳守仁嘅懦弱,恨老太婆嘅刻毒。我好想走,但冇錢,冇人幫我。如果有人肯帶我離開呢個地獄,我願意做任何事。」

第二頁:「阿誠,佢好細個,眼神乾淨。佢偷睇我,我知。我唔嬲,因為佢令我覺得自己仲有人鍾意。可唔可以……利用佢嘅感情?」

阿誠雙手劇烈發抖,簿子差點掉落。他再翻第三頁,字跡變得潦草,像匆忙寫下:「今晚我敲咗三下,佢一定嚇親。我好衰,但我冇辦法。我需要一個願意為我死嘅人。」

第四頁是最後一頁,寫著:「如果佢睇到呢本簿,就會知道我嘅秘密。咁佢會點?係去告發我,定係……」句子沒有寫完,留下一個突兀的頓點。

阿誠反覆讀完,感到天旋地轉。原來一切真的都是安排好的。她故意讓他看到那些姿態,故意敲木板,故意哭給他看,甚至故意將這本簿放在這裡,等他發現。

而他,就像一個傻子,一步一步走進她的網。

他憤怒,但又悲哀地發現,即使知道真相,他仍無法恨她。那本簿裡充滿的絕望與掙扎,幾乎與他自己的孤獨重疊。

他將簿子貼在臉上,彷彿能聞到她手指留下的氣味。然後,他做了一個決定。

他找出一支短鉛筆,在那未完的句子下方,顫抖地準備寫下回應。筆尖懸在紙上,他猶豫片刻,只寫下一個字:「等……」然後他停了筆,將簿子放回蒸籠堆,用一個破蒸籠蓋住。他尚未準備好寫下「我願意」,但他會等她來收取。

他不知道鳳儀能否看到,也不知道這是否另一個愚蠢的讓步。但他知道,從今夜起,他與鳳儀之間那面牆,已經不復存在。他們將是共犯,或是獵人與獵物,但再也不是單純的偷窺者與被看者。

他躺回床鋪,閉上眼,耳邊彷彿又響起那三下輕敲。篤、篤、篤。

這次,他終於聽明白了——那不是邀請,而是求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