習字簿
習字簿的紙頁泛黃,邊角捲起,像被翻閱過無數次。阿誠縮在閣樓角落,就著天花板上垂下的裸燈泡,一字一句讀著那些娟秀的字跡。蒸籠堆疊在他身後,散發殘留的糯米與荷葉香氣,混雜黴味與木頭腐朽的甜膩。
「我恨呢個家。」
開首那句像一記耳光,摑得他耳鳴。筆跡時而工整,時而潦草,彷彿寫字的人情緒起伏不定。她寫從石塘嘴嫁入陳家,本以為脫離苦海,卻跌入另一個牢籠。陳守仁長年不在家,留她獨自面對婆婆的刻薄羞辱。她寫陳老太如何當眾叫她「汙糟貨」,在茶客面前暗示她不守婦道。
「那雙眼睛夜夜灼燒我背,」她寫,「我知佢在看我,但我唔嬲。他的目光讓我想起,我仲係一個女人。」
阿誠手指劃過那行字,心頭像被滾水燙過。她果然知情。不止知情,還默許,甚至歡迎。他想起每晚那些刻意放慢的動作,想起那三下輕敲木板——原來不是警告,而是某種扭曲的溝通。他繼續翻頁。
「我恨陳守仁嘅懦弱,恨老太婆嘅刻毒。我好想走,但冇錢,冇人幫我。如果有人肯帶我離開呢個地獄,我願意做任何事。」
「阿誠,佢好細個,眼神乾淨。佢偷睇我,我知。我唔嬲,因為佢令我覺得自己仲有人鍾意。可唔可以……利用佢嘅感情?」
利用。這個詞像把鏽刀插入胸膛,遲鈍地痛。阿誠吞了口口水,喉結上下滾動。他應該憤怒,被當成棋子擺弄,但他無法生氣。字裡行間的絕望太過赤裸,像一面鏡子,映出他自己的孤獨。
他翻到後半本,發現紙頁邊緣有清晰的撕裂痕跡——有人撕去數頁,殘留的毛邊參差不齊。心頭一緊,他撫摸那些缺口,想起今日午後瞥見鳳儀在天台後陽臺燒東西,火光雖短,但紙張邊角與簿子紙質一模一樣。她銷毀了什麼?為何不讓我看?疑惑像細刺扎入,但他壓下不安,繼續讀到最後一頁。字跡潦草,墨跡深淺不一,像匆忙中寫就:「今晚我敲咗三下,佢一定嚇親。我好衰,但我冇辦法。我需要一個願意為我死嘅人。如果佢睇到呢本簿,就會知道我嘅秘密。咁佢會點?係去告發我,定係……」
句子沒有完結,留下一個突兀的頓點,像懸在半空的腳步。阿誠反覆讀了數遍,直到那些字模糊成一片。他感到胸膛裡有什麼正在崩塌,又有什麼正在萌芽。鳳儀將簿子藏在蒸籠堆裡,難道不是刻意讓他發現?那些脆弱與掙扎,是真情還是演戲?他無法分辨,但即使這是陷阱,他已經一腳踏了進去。
他從口袋摸出截鉛筆頭,筆身佈滿齒痕,是他平時記點心配方的。他將簿子放上膝蓋,翻到那未完成的句子後,顫抖地寫下一個字:「等……」筆畫歪斜,像初學寫字的孩童,但他知道這個字承載了他所有猶豫與決心。他未直接寫下「我願意」,因為那一剎那,撕去的頁面與焚燒的紙張像幽靈般飄過腦海。他將簿子闔起,放回蒸籠堆中,用破蒸籠蓋住,掩回原樣。
那夜他失眠了。躺在硬板床上,耳邊盡是茶樓夜間的細碎聲響——老鼠在天花板夾層竄動,水喉滴水,遠處電車纜線嗡嗡。凌晨三點,他忍不住再次趴到牆縫前。鳳儀房間漆黑,只有窗外霓虹燈光斷續閃入,將房間切割成紅與藍的碎片。她坐在梳妝臺前,背對他,肩膀微抖,像在啜泣。光線在她赤裸的肩胛骨上流轉,如淚痕。他想推開那道不存在的門,穿過這層薄木板,將手放在她肩上,說聲「我帶你走」。但他只是跪在牆縫前,額頭抵住木板,感到無力與悲哀。
隔天一早,茶樓如常開市。阿誠捧著點心蒸籠穿梭,蒸氣模糊了他的視線。鳳儀坐在櫃檯後,低眉順目收錢找續,不時應付茶客調笑。她穿了件素色旗袍,淡藍如褪色的天空,領口別了朵茉莉花,清香陣陣。阿誠經過時,她抬頭,兩人目光短暫相接。她嘴角微揚,不著痕跡地將一張摺疊的紙條推到櫃檯邊緣,然後繼續低頭撥算盤。阿誠心跳如擂,趁收碗碟時將紙條袖入掌心。
他躲進廚房角落,在蒸汽與油煙中展開紙條。上面只寫了一句:「今晚,花開。」字跡與習字簿相同,娟秀中帶著一絲急促。紙條內夾著一朵乾茉莉花,花瓣枯黃,卻仍有餘香。阿誠將紙條貼近鼻端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晚,他依言在午夜後守在牆縫前。鳳儀進房後,沒有卸妝,直接走到裂縫前,背對他,緩緩拉開旗袍拉鏈。綢緞滑落,堆在腳踝,像一朵褪色的雲。她轉過身,面向牆縫,赤裸的身體在暗中泛著朦朧的光。阿誠屏住呼吸,看見她抬手,將那朵乾茉莉花銜在唇間,然後伸手在木板上輕敲三下——篤、篤、篤。這次,他聽懂了。敲擊聲落,她將花從唇間取下,輕輕放在牆縫下方的地板邊緣。花朵靜靜躺著,像無聲的許諾。阿誠顫抖地伸出手指,穿過牆縫,觸碰那乾燥的花瓣。他的指尖與她的指尖,僅隔一層木板,感到她的體溫透過木頭傳來,溫暖而堅定。
那夜之後,牆縫不再是偷窺缺口,而是一條秘密通道。紙條在裂縫中來回穿梭,訴說彼此不敢當面說的話。鳳儀勾勒私奔計劃:她已累積私己錢,加上暗中扣下的家用,足夠他們在澳門落腳。她說認識一個船家,可在深夜載他們離開香港。
「兩日後,」她在紙條中寫,「凌晨兩點,上環碼頭。我會帶錢。你只需帶你自己。」
阿誠將紙條貼在胸口,心臟幾欲跳出胸腔。他開始暗中準備,將幾件替換衣服塞進藤籃,藏在床底。他沒有太多積蓄,只有一個月人工,但他不在意——只要能離開,什麼都可以。
這晚,他再次翻開習字簿,猶豫片刻後,在「等……」的下方,用力寫下「我願意」三個字。筆跡依然歪斜,卻比上次篤定許多。他將簿子放回原處,手指在封面上停留片刻,心中默唸:無論撕去的頁面藏著什麼,他選擇相信此刻。
然而,茶樓裡的氣氛日益緊張。失竊案懸而未決,陳老太疑心更重,頻頻在夥計面前指桑罵槐。阿強的目光如芒刺在背。好幾次阿誠深夜潛入閣樓,都聽見門外有細碎腳步聲,像有人貼近門板,又迅速退開。阿強因先前目睹阿誠與鳳儀的曖昧,早已心懷嫉妒,又竊聽到他們夜間動靜,疑心更熾。他開始刻意監聽,想抓住把柄報復阿誠。這天傍晚,阿誠清理完蒸籠,正要離開閣樓,瞥見門縫外一閃而過的人影——是阿強,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下樓梯,但耳根微紅,腳步匆忙。阿誠心頭一沉:他在偷聽。
當夜,阿誠在牆縫前收到鳳儀最後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:「再忍耐兩日。到時,我所有一切都是你的。」紙條包著一縷青絲,用紅線束著,散發茉莉花香。阿誠將那縷髮絲緊握在掌心,閉上眼,告訴自己不要多想。但他不知道,就在他讀著紙條時,閣樓門外的陰影中,阿強再次將耳朵貼在門板上,將他們的秘密一點一滴收入耳中。他心中得意,決定向陳老太告密,並謀劃如何利用這些情報將阿誠與鳳儀一網打盡,以洩心頭之恨。更深的漩渦,才剛要開始旋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