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遊者的證詞
我還是吞下了賀予深遞來的維生素,當著他的面,用溫水送服。他笑了一下,眼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,然後轉身去洗碗。我走進浴室,把含在舌底的藥片吐進馬桶,按下衝水鍵,看它們旋轉著消失。
凌晨兩點四十五分,我平躺在床上,呼吸均勻。賀予深的手臂搭在我腰間,他的體溫透過睡衣滲進來。我數著他的心跳,等它變得綿長。三點整,床頭櫃上的音箱安靜如常,但我的手機壓在枕頭下,錄音功能已開啟。
我閉上眼,盡力放空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意識像沉入溫水,漸漸模糊。
第二天早上,我關掉錄音文件,拖動進度條。前面是綿長的寂靜,夾著我偶爾的翻身聲。跳到八分鐘處,聲音出現了——我的呼吸變得淺而急促,像溺水的人探出水面。然後,我開口了。
“第七段還沒想好,要警告她,但不是現在。”
聲音是我的,語調卻完全陌生:尾音下沉,帶著一種疲憊的溫柔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。我反覆聽了五遍,認出那是溫以棠在訪談節目裡的說話方式——她在回答記者提問時,總把重音放在句末,彷彿每個答案都帶著輕微的嘆息。
手機從掌心滑落,砸在被子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我衝到衣櫃前,抓起那瓶茉莉香水,旋開瓶蓋。瓶嘴邊緣有一圈新鮮的溼潤痕跡,我湊近聞了聞,香氣濃烈得嗆人。昨晚我明明沒有碰過它。
書房傳來腳步聲。我把香水塞回衣櫃,剛關上櫃門,賀予深就推門進來。他手裡拿著兩杯咖啡,襯衫袖子捲到手肘,手腕上的疤在晨光裡泛著白。
“昨晚睡得好嗎?”他把咖啡遞給我,指尖擦過我的手背。
“很好。”我接過杯子,低頭喝了一口,用杯沿擋住眼睛。
他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,陽光潑進來。我盯著他的後背,想起溫以棠日記裡描述的抓痕——在肩胛骨下方,三道平行,像是絕望時留下的。那晚親密時,我確實在他背上摸到凹凸的疤痕,他解釋是小時候爬樹摔的。
現在我知道那是謊言。
他去診所後,我立即打開電腦,登錄那個雲端備份賬戶。文件列表裡整齊排列著七個音頻文件,上傳時間從半年前跨越到今晨。我點開第一段錄音的屬性,發現創建日期並非我入住當晚,而是更早——三個月前,在我還住在舊公寓時。
不可能。我那時連這棟公寓在哪裡都不知道。
我繼續深挖,在賬戶的回收站裡找到被刪除的歷史版本。最新一條刪除記錄發生在昨晚十一點,文件名是“wt_draft_7_original.wav”。我點擊恢復,下載,播放。
溫以棠的聲音流出來,清晰的,沒有雜音:“第七段,給我的繼任者。如果你聽見這段話,說明他已經選擇你。我不知道你是誰,但他會找到你,用同樣的方式——關心你的失眠,送你茉莉香的東西,在凌晨看你睡覺。然後你會愛上他,像我一樣。最後你會發現,愛是牢籠,而鑰匙在他手裡。”
錄音到此戛然而止,後面是長長的空白,最後幾秒有輕微的呼吸聲。我把音量放到最大,耳朵貼著音箱——那呼吸聲是我的。是我夢遊時錄下的,和今早發現的低語一樣,混入了溫以棠的錄音結尾。
原來第一段凌晨錄音就是這麼產生的:我潛意識裡對溫以棠的沉迷,讓夢遊中的我模仿她的聲音,對著她留下的原聲文件,添加了新的句子。而音箱的自動播放程序,把混合後的文件當成了新錄音。第七段完整的警告也是如此——我在夢遊中打開溫以棠的草稿,用自己的聲音填充了破碎的句子,最終合成那段指向賀予深的完整警告。
我癱坐在椅子上,後背全是冷汗。
這時,手機震動,是我託付調查的朋友發來消息:“查到了,賀予深在溫以棠失蹤後一個月,以私人名義購買了智能音箱的開發者權限,可以遠程控制播放清單。另外,陳晏清三年前因詐騙案被吊銷房產經紀執照,最近才恢復從業。”
我放下手機,目光掃過公寓。客廳牆上的消防示意圖歪了,露出一角。我走過去,扶正它,手指觸到牆面的凹凸。仔細看,那是一處暗格,用與牆壁同色的膩子封住,但邊緣有細微裂痕。
我找來刀片,小心刮開膩子,撬下一塊薄木板。
暗格裡躺著一個透明文件袋,裡面裝著一張撕下的日記頁,字跡潦草,墨水暈染得厲害。上面寫著:“賀予深在樓梯間推了我。那天我提出分手,他說‘你永遠是我的’。我摔下三級臺階,膝蓋破了,他卻跪下來替我包紮,哭得比我更傷心。他說這是愛。如果這句話被人發現,就是我贏了。”
這張殘頁的內容,與我在溫以棠錄音筆裡發現的草稿一脈相承——那段草稿裡她斷斷續續提到“推”“樓梯”“包紮”,我當時未能串連,此刻才明白都是同一事件的碎片。
紙頁背面還有一行小字,幾乎看不清:“他選人有個模式——長得像我,寫我的故事,孤獨,缺愛。陳晏清幫他找。”
我雙手發抖,把文件袋抱在胸前。原來我不是偶然租下這間公寓,不是偶然遇見賀予深。我失業、我寫溫以棠的同人劇本、我在社交平臺上發過自己的照片——這些信息都被陳晏清收集,然後賀予深選中了我。
我撥通一個在警署工作的舊同學電話,壓低聲音說:“我有溫以棠失蹤的新證據,需要你幫忙。”我們約好,明天下午賀予深上班後,去他診所搜查。
掛掉電話,我把文件袋藏進背包夾層,然後收拾起所有日記頁和錄音備份,拷貝進加密U盤。做完這一切,我走進浴室洗臉,看見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,眼底泛青。我用冷水拍打臉頰,強迫自己鎮定。
傍晚,賀予深回來了,比平時晚。他袖子捲到肘部,手腕的疤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粉色。他遞給我一杯熱牛奶,說:“明天我帶你去海邊吧,就是你劇本里寫的那種懸崖。我知道有個地方,特別美。”
牛奶杯的溫度透過玻璃傳到我掌心。我接過來,慢慢喝了一口。他脫下外套,轉過身去掛衣服,後背的襯衫繃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狀。
我盯著那道疤,輕輕說:“好。”
我不會去海邊。明天下午,等他踏進診所,我就會和他的過去一起,把他送進該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