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路
陸行舟的腳剛踩上引橋第一塊石板,就停住了。
石欄杆內側的露水裡有一道拖痕,濕面被壓出尺許寬的暗帶,從欄杆底一路延伸到橋面中央。有人比他先到,且在橋上等過一段時間,腳印被晨霧打濕後又乾了一半,只剩輪廓。他回頭看程照水。她沒有出聲,只把油布包的綁帶又勒緊一格,下巴朝他前方微微一抬。
杜文簡在最後面,包袱抱在胸前,呼吸聲已經重了。陸行舟往前走了十步,引橋兩側的店鋪都關著門,簷下燈籠還亮著,光隔著霧暈開。他聽見前面有竹篙點水的聲音,很慢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有人在橋下撐船,但這裡是引橋,下面是石砌的河堤,沒有船。
再走五步,他看見韓辭了。
韓辭站在引橋與正橋相接的平臺上,背靠石欄杆,右手邊放著一根竹篙,竹篙末端點在橋面,篙身斜倚欄杆。他今天換了一身短打,袖口紮緊,腰間沒有佩刀,只別著一柄短刃。他看見陸行舟,沒有動,只是把手從竹篙上移開。
「師兄。」韓辭說。聲音不高,在河霧裡傳得很清楚。「你走得太慢了。我在這裡等了你半個時辰。」
陸行舟停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,左手握鞘,劍尖朝下。他知道這個距離,韓辭的短刃出手比他的劍快,五步是他能反應過來的最短距離。身後的程照水也停住了,杜文簡跟著停下,三人的腳步聲一斷,橋上就只剩下河水拍橋墩的悶響。
「你一個人來的?」陸行舟問。
「我一個人來的,師父不知道。」韓辭把手從竹篙上收回,垂在身側。「你後面那兩位,一個拿簿子的,一個改簿子的。我只要簿子。你把簿子給我,我現在就走,不攔你們上橋。」
陸行舟沒有回頭。他知道程照水不會交,他也知道韓辭這句話不是說給他聽的,是說給程照水聽的,要她動搖,要她覺得交簿子能換一條路。
「你半個時辰前就在這裡,」陸行舟說,「你怎麼知道我們走這條引橋?」
韓辭笑了一下,嘴角只牽動半分。「廟祝。你們在廟後歇腳,廟祝看見了,他每天卯時要去橋北送香。我不用埋伏,我只要知道他什麼時候出門。」
陸行舟明白了。韓辭比他早一步想到廟祝,或者說,韓辭從來就知道他會走這條路,因為這條路是程照水選的,而程照水選路的習慣,韓辭在蘆葦裡已經摸清了。
「簿子不會給你。」程照水從陸行舟身後開口,聲音平直。「你要攔,就攔陸行舟。簿子在我身上,你要拿,得先過他。」
韓辭的目光越過陸行舟,看了程照水一眼。他沒有回她的話,只把視線收回,落在陸行舟按鞘的左手上。
「師兄,你右手廢了。」韓辭說。「你現在用左手持鞘,劍出鞘的速度慢三成。你攔不住我。」
陸行舟沒有答話。他知道韓辭說的是實話,右肩的傷從昨夜起已經讓無名指和小指發抖,劍鞘在左手裡沉,像握著一根濕木頭。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:韓辭今天沒帶刀,只帶了短刃。短刃近身快,可韓辭不知道他的劍還能不能出。
「你試試。」陸行舟說。
韓辭不再廢話。他右腳一點地面,整個人從欄杆邊彈出,短刃從腰間抽出,刃光在晨霧裡一閃,直取陸行舟左肋。這一招沒有花巧,就是快,快在陸行舟抬手之前。陸行舟側身,劍鞘橫格,短刃撞在鞘身銅箍上,震得他虎口一麻。韓辭順勢壓下,短刃沿鞘身滑向他的手腕,陸行舟手腕一翻,把鞘身轉了半圈,將短刃盪開。兩人各退一步。
這一交手,陸行舟就知道韓辭的打算了。韓辭不攻他的劍,只攻他持鞘的手。左手不是他慣用手,格擋的路數全是熟練中帶生澀,第二招韓辭就找到了空隙,短刃從鞘身下方穿進來,貼著他的小臂劃過,衣袖被割開,左小臂添了一道血口。陸行舟退到引橋邊,後腳跟抵住石欄杆底座,退無可退。
「陸行舟!」程照水在後面喊了一聲。她沒有喊「小心」,也沒有喊「退」,只喊了他的名字,聲音裡帶著警示。陸行舟餘光瞥見她已經把杜文簡拉到引橋右側的店鋪簷下,油布包從肩上解下來,抱在懷裡,人往後退了三步。
韓辭的第三招來了,短刃直刺他右肩舊傷的位置,又快又準,是算準了他右臂抬不到那個高度。陸行舟沒有抬右臂。他用左手把劍鞘往地上一沉,鞘尾磕在石板上,整個人借力側轉,右肩迎上去,用肩胛骨硬受了這一刺。短刃扎進布條和舊傷之間的縫隙,痛從骨頭裡炸開,但陸行舟同時把劍出鞘了。
劍是從鞘裡拔出來的,用的是右手。右手無名指和小指發抖,握不穩劍柄,但他沒有握穩,他只是讓劍從鞘口滑出去,劍尖順著韓辭刺來的方向往前送。韓辭沒料到他右手還能動,往後急退,短刃從陸行舟肩胛上拔出來,帶出一串血珠。陸行舟的劍沒有刺中,劍尖擦過韓辭的袖口,割開一道口子。
韓辭退到平臺中央,低頭看了一眼袖口。血從陸行舟的右肩往下淌,沿著手臂滴在石板上,一滴一滴,很慢。陸行舟把劍換回左手,劍尖斜指地面,右臂垂在身側,已經抬不起來了。
「你的劍還在。」韓辭說。他沒有再攻,只是看著陸行舟的右手。「但你只能出這一劍了。下一劍,你握不住。」
陸行舟沒有否認。他知道韓辭在等,等他血流得更多,等他的右手徹底廢掉。韓辭不必急,他只要拖著,拖到陸行舟站不住,簿子自然就是他的。橋上的時間在韓辭這邊。
程照水從簷下走出來。她沒有靠近陸行舟,而是沿著引橋左側的石欄杆往前走,走到陸行舟與韓辭之間的側面,離韓辭大約七步。她手裡沒有兵器,油布包還抱在懷裡,但她把短竹管從腰間抽出來了,握在手裡,竹管口對著韓辭的方向。
「韓辭。」她說。「你剛才說,簿子給你,你走。你怎麼保證你走了之後,橋北的人不會再攔?」
韓辭看著她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當然不能保證,因為攔不攔不是他決定的。程照水問這句話,不是要他保證,是要他自己說出他保證不了。
「你保證不了。」程照水替他說出來。「你連自己都保證不了。你剛才說師父不知道你來,但你攔下我們之後,你回去怎麼說?你說簿子是你自己搶回來的,還是說師兄交給你的?」
韓辭的臉色沒有變,但短刃在他手裡換了一個握法,刃尖朝下。陸行舟看見這個動作,知道韓辭動搖了。程照水戳中的是他的難處:韓辭今天來,瞞著顧承嶽,搶回簿子也無法光明正大交上去,因為這會暴露他私自行動。韓辭忠於師門,但他也有自己的位置要保。
「你讓開。」程照水說。「你不讓,今天這橋上就三種結果。你打贏陸行舟,拿走簿子,回去無法交代。你打輸,我們上橋,你回去也無法交代。你現在讓開,回去說你沒攔住,至少不用解釋簿子去了哪裡。」
韓辭沒有動。他的目光從程照水移回陸行舟,又從陸行舟移回程照水。短刃在他手裡轉了半圈,刃光在霧裡晃了一下。陸行舟知道程照水說得對,但他也知道韓辭不會輕易讓開,韓辭的忠誠不是靠算計能動搖的,程照水的話只是在他心裡種了一根刺,拔不拔得掉,要看韓辭自己。
「師兄。」韓辭最後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。「你走過去之後,橋北的事,我不攔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不管今天結果如何,你不要在眾人面前提師父救過城裡那些人。那些事和這件事無關。」
陸行舟看著韓辭。韓辭說的是顧承嶽當年守城救傷的功績,那些事是真的,韓辭不想讓它們在今天被翻出來,被人當作顧承嶽的擋箭牌,也不想讓它們被陸行舟的供述牽連。韓辭在保顧承嶽,也在保自己心裡那點東西。
「我不提。」陸行舟說。「但我也不會替師父隱瞞他做過的事。」
韓辭點頭。他把短刃收回腰間,退到平臺邊緣,背靠欄杆,側身讓出正橋的通道。他沒有再看陸行舟,只是看著橋面,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
陸行舟往前走,經過韓辭身邊時,兩人的距離不到兩步。韓辭沒有出手。陸行舟也沒有停。他走過平臺,踏上正橋的第一塊石板,腳步沒有亂。
程照水跟在後面,經過韓辭身邊時,她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杜文簡最後一個走,低著頭,包袱抱得死緊,經過韓辭時腳步明顯加快,幾乎是跑著過去的。
正橋比引橋寬,石欄杆齊腰高,橋下河水在霧裡看不見,只有聲音。陸行舟走到橋中央時,右肩的血已經順著手臂流到指尖,滴在石板上,他走過的每一塊石板上都有一小點紅。他沒有回頭,也沒有停。程照水在他身後三步遠,油布包抱在懷裡,短竹管插回腰間。杜文簡在最後面,喘著氣,但沒有落下。
橋北的會館屋頂從霧裡露出來,飛簷的輪廓一點一點清晰。會館門前的石階上已經有人在掃地,掃帚劃過石板的聲音傳過來,一下一下,很規律。陸行舟聽見那聲音,知道會館裡已經有人了。午時還沒到,但人已經在了。
他走到橋北橋頭,最後一塊石板上凝著露水,他踩上去時腳底一滑,右手下意識去扶欄杆,牽動肩傷,痛得他眼前發黑。他扶住欄杆站定,等眼前的光重新聚攏。程照水在後面停了一步,沒有伸手,只是等他站直。
「還有幾步。」她說。
陸行舟點頭,鬆開欄杆,往會館走去。右肩的血還在流,布條已經濕透,貼在皮膚上。他走得很慢,但沒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