輿論之火
我按下發送鍵,標題像是火焰,舔舐著螢幕:『迷宮殺手模仿犯?九龍塘女屍疑點重重』。編輯部的空氣充滿印表機的油墨味和編輯們交談的嗡嗡聲。老總從玻璃辦公室瞥了一眼,沒說話,這篇報導他簽過字,他知道會燒起來。
陸衍,犯罪記者,這是我的地盤。警方封鎖線擋不住鏡頭,更擋不住數據。我靠回椅背,等待網絡沸騰。幾秒後,社交媒體的提示音開始像暴雨敲打屋頂。
我打開文件夾,那些現場照片在暗房的紅光下沖洗出來,死者的手臂蒼白,手腕內側有個淺淺的符號,不是迷宮殺手慣用的漩渦,而是一個不完整的幾何圖案。我擷取局部,放大,存檔。這符號不對,但公眾不需要知道所有細節,他們只需要恐懼和質疑。
手機震動。線人阿鬼的訊息:『記者會下午三點,律政司。』
我趕到律政司大樓時,會議室已擠滿記者。鎂光燈像一排白色眼睛。紀深站在發言臺後,那身深色西裝熨燙得一絲不苟,表情像戴著陶瓷面具。他開口時,聲音平穩,每個字都經過精準校準。
「警方正全力調查九龍塘案件,目前未有證據顯示與三年前案件有關。請公眾保持冷靜,勿散播未經證實消息。」
未經證實?我的手舉起來,像一把刀。
「紀生,死者身高、年齡、髮型與迷宮殺手偏好高度吻合,棄置方式亦類似。你聲稱無關,但現場照片顯示死者手腕有符號,為何隱瞞?」
他盯著我,瞳孔微微收縮。
「調查細節不便公開。」
「是不便,還是刻意隱瞞?」
「陸先生,你的報導捕風捉影,可能構成妨礙司法公正。」
「公眾知情權高於內部便利。」我收起錄音筆,「當年迷宮殺手案,警方在第三名受害者後才公開警告,如果今次重蹈覆轍,責任誰負?」
現場竊竊私語。他沒回答,只是微微轉向公關主任。記者會草草結束。
走廊裡,他攔住我。
「陸衍,你究竟想要什麼?」他壓低聲音,眼神銳利。
「真相。」我直視他,「制度不想讓公眾知道的,我來挖。」
「你挖到的可能是陷阱。」他左手仍插在口袋裡,右手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便條紙,遞過來,「這是我私人電話。如果你有任何實質證據,而非猜測,可以打給我。」
我接過紙條,觸到他指尖,微涼。紙條質感硬挺,上面只有用鋼筆寫的一行數字,墨跡略滲,似乎寫得很快。
「紀深,你相信制度,但制度包庇兇手時,你站哪邊?」
他沉默,轉身離開,皮鞋在走廊敲出篤定節奏。
回到編輯部,我翻出那張紙條,又看了一遍號碼,才把它夾進筆記本扉頁。翻到迷宮殺手舊檔案。當時翻供的證人,一名法律系教授,只說了一句話:『證據有疑點。』然後失蹤。
凌晨,我收到匿名郵件。沒有標題,內文只有一串數字:2021-07-14。
妹妹的失蹤日期。
滑鼠被我握得發燙。我試圖追蹤來源,IP透過多個跳板,最後指向律政司內部伺服器。
這是挑釁,或是陷阱。但妹妹的手最後一次牽著我,是在十四歲的夏天。
我把郵件截圖,加密存入外置硬碟。窗外霓虹熄滅,城市陷入深藍,我聽見自己的呼吸,像當年尋找她的腳步聲,空洞而執著。
天剛亮,我從筆記本裡取出那張紙條,照著號碼撥出。
「紀深,我收到一組數字,與我妹妹失蹤有關,來源是你工作的機構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片刻。
「見面談。」他報出地址,是旺角一家老式茶餐廳。
卡座裡,他把奶茶推向我。
「你妹妹的案子,我調閱過。」他指尖在桌面輕敲,「當年證據不足,列為失蹤人口。」
「現在證據送到我面前。」我把打印出的郵件遞過去。
他凝視紙張,眉頭微蹙。
「這可能有人刻意誤導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這串數字也是密碼,迷宮殺手的編碼方式。」我取出筆記本,畫出數字對應的棋盤密碼,「迷宮殺手用過類似手法,引導警方發現屍體。這次,可能引導我發現她。」
他沉默良久,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一個坐標。
「這是舊檔案中,一處未被搜索的地點。如果你信任我,我們各自查,線索交換。」
「你為什麼幫我?」
「因為我也收到這個。」他從公文袋抽出一張紙,是撕毀的證詞影本,邊緣粗糙,紙質與死者指甲屑相同。「這頁證詞原本在我保管的檔案裡,現在只有複印件,原件消失。」
「內部人犯案。」我低聲說。
「所以我們需要資訊共享。」他直視我,「但我的立場不變,最終必須依法制裁。」
「制裁太便宜他。我要真相,包括制度如何縱容。」
「那我們就看著辦。」他舉起奶茶杯,像某種敬禮。
我碰了碰杯,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。窗外人潮湧動,我們坐在陰影裡,像兩個持不同地圖的旅人,卻走向同一座迷宮。
他離開後,我拿出手機,核對坐標。那是新界一處廢棄法院,當年審理迷宮殺手的地點。
匿名郵件再次彈出,這次附帶一張照片:妹妹的書包,擺在法院階梯上,日期顯示今日。
我立刻發動汽車,同時發訊息給紀深:『陷阱已啟動,別報警,我自己去。』
他回覆:『等我。』
但我已駛進隧道,訊號中斷。前方黑暗不斷延伸,像妹妹失蹤那天的黃昏,我追著她的身影,跑過無數條街道,最終獨自站在十字路口。
這一次,我不會再讓她消失。
廢棄法院在晨霧中浮現,窗戶像空洞的眼窩。我推開鐵門,黴味夾雜灰塵撲面。正廳內,一張審判桌上,放著一束新鮮雛菊,壓著字條:『遊戲開始,記者先生。』
我抬頭,二樓欄杆後,一個人影閃過。
腳步聲在空曠大廳迴盪,我追上去,心臟劇烈撞擊胸腔。
走廊盡頭,一扇門半開。
我推開門,房間裡只有一面鏡子,反映著我扭曲的喘息。鏡面上用口紅寫著:『你報導的每一句話,都在我的計畫中。』
背後,門砰地關上。
黑暗降臨,我拿出手機,螢幕亮起,訊號全無。
但手機收到一條新訊息,來自紀深:『別動,我在外面,已叫支援。』
我靠在牆上,聽見外面傳來警笛。
原來,他沒有遵守約定。
但此刻,我竟感到一絲踏實。
門鎖轉動,光湧進來,紀深站在門口,額頭滲汗。
「你永遠不聽勸。」他拉起我,手勁堅定,「走吧,記者會需要你補充新資料。」
「你出賣我?」
「我保護你,也保護調查。」他遞給我一個證物袋,裡面是妹妹的髮夾,「這在階梯找到,指紋已送去化驗。」
我握緊袋子,說不出話。
「合作,不等於信任。」他轉身前行,「但我們都需要對方。」
我跟著他,走出迷霧。清晨的陽光刺眼,我們並肩站著,面對蜂擁而至的記者。
他低聲說:「現在,輪到你發言。但記住,我們在下一盤棋,每一步都要精準。」
我拿起錄音筆,面向鏡頭。
「九龍塘案件有新進展……一名涉案人士正協助警方調查……」
我沒有說出妹妹,也沒有說出陷阱。這是我的報導,但規則已經改變。
因為從今天起,我不只追求真相,還必須保護找到真相的途徑。
那組數字2021-07-14,在陽光下,像一個等待解鎖的迷宮入口。
而我和他,正站在入口兩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