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宗失蹤
從法院大樓出來,我沿著天橋往辦公室走,手機震動的頻率像心跳。
螢幕顯示重案組李督察的私人號碼。
「紀事官,旺角街市後巷,第二宗。」他劈頭就說,「同一個模式,但這次只有行李箱。」
我轉向港鐵站,步伐加快。「確定和九龍塘案有關?」
「法證剛到,血跡反應呈陽性,DNA正在跑。行李箱內有衣物、皮包,還有幾根頭髮。髮型、髮色和第一位死者吻合。」李督察頓了頓,「這次兇手留了更多東西,鞋印、煙蒂,還有張紙條。」
「紙條內容?」
「經緯度坐標,手寫,藍色原子筆。已經派人查了,坐標指向新界一帶。但你最好親自來看。」
我掛線,走進港鐵站,在晃動的車廂裡,腦袋快速運轉。
第一個受害者陳屍後巷,指甲藏紙屑;第二個受害者卻留下行李箱,彷彿兇手的進度被打亂,或故意加快。
旺角街市永遠擠迫。我繞過魚販的叫賣聲,轉入狹窄後巷。黃色封鎖線拉起,幾名軍裝警員守在巷口,空氣中混雜垃圾腥味與漂白水,還有一絲淡淡的鐵鏽味。
李督察在行李箱旁招手。
行李箱打開,內襯暗紅色的汙漬,女裝上衣、牛仔褲、化妝袋,最底層壓著一個透明證物袋,裡頭裝著幾張撕碎的紙。
「紙屑?」我蹲下細看。材質和九龍塘死者指甲裡的非常相似,但纖維更粗,像是用手撕下而非利刃切割。
「對,故意放進去的,和其他證據一樣。」李督察指著旁邊兩個證物牌,「鞋印是43號球鞋,煙蒂上唾液DNA初步比對是一個小混混,有爆竊前科。」
我挑眉。「太整齊了。」
「沒錯,就像兇手怕我們找不到。」
我站起來,視線掃過後巷。垃圾桶旁邊幾張舊報紙,角落堆著紙皮箱,一隻野貓在牆頭觀望。
突然,巷尾傳來爭執聲。
「我說過,這是公眾地方,我有權——」
熟悉的聲音。我快步走過去,果然看到陸衍舉著手機,被兩個軍裝警員擋住。
「陸生,請你離開。」警員語氣嚴肅。
陸衍收起手機,銀框眼鏡後面眼神挑釁。「我只想確認紙條的內容,公眾有知情權。」
他越過警員肩膀直視我,嘴唇無聲說出兩個字:紙屑。
我走過去,跟警員點頭。「讓他過來,我負責。」
警員讓開,陸衍大步走到我身旁,刻意壓低聲音。「你還記得九龍塘那頁缺失的證詞?檔案紙的纖維和行李箱紙屑,是不是同一批?」
「你驗過檔案紙?」我反問。
「我有來源。」他不正面回答,卻從口袋掏出一個證物袋,裡面是一張濕透的紙條,字跡模糊但依稀可見經緯度。他朝封鎖區內的垃圾桶揚了揚下巴。「剛剛趁亂從桶邊夾出來的,應該是兇手故意留下的另一份『邀請函』。」
我接過證物袋,對著巷口的光線審視。紙條邊緣沾著油漬,但經緯度數字仍可辨認。我拿出手機拍下,再與行李箱裡的副本對比。墨跡的藍色深淺不同,坐標也差了一點。
「兩組坐標,一真一假。」我說。
「或者兩者都是陷阱。」陸衍手指輕敲證物袋,「這組指向新界一帶。你的那一組呢?」
「警方的坐標不能透露。」
他輕笑一聲。「那就是還沒查出來。不如合作?我查這一組,你驗紙屑,明早在中環那間咖啡店交換情報。」
「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答應?」
「因為你站在這裡,而不是把我趕走。」他轉身離開,經過我身邊時,手指觸碰我的手背,極短暫,像誤觸。
我抽手,卻沒有反駁。
傍晚回到律政司大樓,我直接搭電梯到檔案室。管理員皺眉看著我填寫的申請表。
「紀事官,你昨天才調過迷宮殺手的檔案,今天又要?」
「我需要對比紙質。」
他帶我進入恆溫檔案室,日光燈蒼白。迷宮殺手的檔案箱編號KT-0347,我抽出後翻到那頁撕毀的證詞影本。
手指沿著撕裂邊緣移動,然後取出法證科給我的對照樣本——從行李箱紙屑複製的纖維顯微圖。
紋路幾乎一樣。但紙張的纖維排列方向有細微差異,撕裂痕的毛邊長度也不同。
我拿出手機,撥打法證科內線。
「周博士,我需要你做一個紙張年代對比,迷宮殺手案檔案紙和旺角案紙屑,看看是不是同一批。」
「紀事官,你懷疑這些紙屑來自檔案?」周博士聲調提高。
「不是懷疑,是確認。另外,調出檔案室過去三個月的出入紀錄,特別是接觸過KT-0347的人。」掛線前我補充,「還有紙張的採購資訊,我需要知道這批紙的編號和流向。」
窗外,中環商廈亮起燈光。我坐在辦公桌前,用指尖觸摸檔案紙的撕裂處,突然想起陸衍碰觸我手背的溫度。
那短暫的觸感,像一個謎題的提示。
手機彈出訊息:附有一張照片。
陸衍來訊:『新界廢棄工廠,你要一起嗎?還是等我獨家報導?』
我盯著照片——工廠外貌,鐵鏽斑駁,窗戶封死。
但我沒有立刻回覆。打開電腦,搜尋旺角鞋印匹配的鞋款,煙蒂DNA的嫌疑人資料。那個小混混叫林國棟,三年前因為爆竊被捕,但當年負責案件的檢察官,正是我前上司。
畫面一閃,又轉到陸衍的訊息。
我打字:『明早八點,中環咖啡店。你帶經緯度,我帶紙屑報告。』
按下發送,我靠回椅背。
抽屜裡,迷宮殺手的檔案仍然打開,那頁缺失證詞的標題:「證人翻供紀錄——法律系教授陳志恆」。
我點開搜尋引擎,輸入林國棟、爆竊、陳志恆。
結果第一行:「法律系教授陳志恆案件,辯方關鍵證人曾因偽證被判刑——證人林國棟。」
心口一緊。
所有線索像被磁鐵吸在一起:紙屑、林國棟、陳志恆、迷宮殺手。
真兇不只是模仿犯,他在寫一個故事,用證據將過去與現在縫合。
而我,正被縫進這個故事裡。
深夜,手機再響。
陸衍來電,我接起。
「紀深,我到工廠外圍了,裡面有燈光。」他聲音壓低,風聲吹動話筒。
「報警,等我到——」
「來不及,我看到有人影。如果這次再被他逃走,陳敏婷的下場就會和九龍塘那具屍體一樣。」
電話掛斷。
我立刻回撥,無人接聽。只能抓起外套衝出辦公室。
在電梯裡,我盯著陸衍傳來的地址,手心冒汗。
車窗外,城市流光往後退。我按著方向盤,腦中反覆浮現陸衍那句話:和九龍塘那具屍體一樣。
到達工廠時,四週漆黑,只有兩束車燈照亮鏽蝕的大門。
我推門,鐵鏽摩擦聲刺耳。地上沙塵覆蓋鞋印,前方工廠主體,一個小窗透出微光。
我踏入廠房,機器殘骸在黑暗中像怪獸骨骸。角落一道門虛掩,門縫洩出燈光。
我推開門——陸衍站在房間中央,手中拿著錄音筆,臉色蒼白。
他面前,一張鐵桌上,放著一個打開的木盒。
盒內是染血的衣物,還有一綹長髮,用緞帶束著,緞帶顏色和九龍塘死者髮帶相同。
「他剛離開。」陸衍轉頭看我,眼裡第一次沒有挑釁,只有凝重。「桌上本來壓著一張字條,寫著:『送給記者的禮物,下一件在經緯度處。』我拿起字條時,他從後門跑掉了。」
我檢查後門,外面是廢棄庭院,腳印凌亂。
「你有沒有看清楚樣貌?」
「戴著口罩和漁夫帽,身形中等。」陸衍將錄音筆遞給我,「但我錄到他的腳步聲和開門的聲音。還有這個——」他拿出手機,相簿裡是一張金屬桌面的特寫,桌角刻著幾組數字,其中一組清晰可辨:0714。「剛才在工廠另一側發現的,刻在金屬桌上,應該是密碼的一部分,我拍下來了。」
我放大照片,數字排列螺旋狀,0714異常刺眼——那是陸衍妹妹的失蹤日期。
我播放錄音。腳步聲、金屬碰撞聲,然後是一句刻意壓低的男聲:『遊戲才剛開始,兩位主角都到齊了。』
陸衍與我對視。
「他認識我們。」我說。
「也知道我們會合作。」陸衍走向木盒,小心翼翼地用證物袋收起衣物和頭髮。「明天咖啡店的交換,他可能早就預料到了。」
「所以我們要改變計劃。」我拿出手機,傳訊息給李督察,要求派人來工廠。「以後我們交換情報,必須用加密頻道,而且只在見面時討論。」
「我同意。」陸衍靠近,我們的影子在牆上交疊。「但有一點,我不會因他的操弄而退縮。」
他伸出手。
我猶豫一秒,握住。
短暫,卻比先前任何接觸都更明確。
隔天報紙頭版,陸衍的報導標題:「旺角失蹤案現紙條謎題,記者親身探險工廠,尋獲關鍵證據。」
我放下報紙,啜一口咖啡。
手機震動,訊息來自陸衍:『紙屑對比結果?』
我回覆:『檔案紙和紙屑同一批,出自律政司專用紙,採購編號LK-2022-03。』
他秒回:『那就是內部人。』
我打字:『現在,我們要找出那頁缺失證詞的內容。』
窗戶反射著中環的玻璃帷幕,倒影裡的我,眼神篤定。
迷宮的入口已經打開,而我和陸衍,正沿著繩索往下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