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機會
週五中午,九份雨稍歇,空氣裡還帶著潮溼的土味。許明遠坐在老街一家茶坊裡,茶湯已經涼透。窗外石板路上積水反射著天光,像一片片碎裂的鏡子。
林予安準時出現,換了件深藍襯衫,長髮披肩,臉上帶著淡妝。她在他對面坐下,向服務員點了一杯桂花烏龍,然後轉過頭看他,目光平靜,但指尖無意識地撫著杯緣。
“你說吧。”她開場,聲音比昨晚在畫廊外面時更緩和。
許明遠整理思緒,決定從頭說起:“我遇到一件無法解釋的事。昨晚——不對,是三天後的晚上,我在山路彎道等公車,上了一輛末班車,醒來就在這裡,循環從週四開始。我知道這很瘋,但真的發生了。”
林予安沒有打斷,靜靜聽著。他描述公車上的其他人,描述落石砸下的畫面,描述她相機摔碎的聲音。說到後來,他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所以你回到過去,是為了救我?”她問,眼神不再是昨晚的戒備,而是一種認真的探究。
“對,還有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,“我想弄清楚我們為什麼走到那一步。如果我能早點回來,也許不會失去你。”
林予安垂下眼,茶坊外傳來遊客的喧譁聲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輕聲說:“你知道嗎?分手後我一直在想,如果當時我告訴你我的病,你會不會不一樣?”
許明遠心口一緊:“什麼病?”
“現在不重要了。”她搖了搖頭,“我已經好了。但我學會一件事,有些人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才離開,而是因為他們還沒學會怎麼陪伴。”
“我學會了。”許明遠脫口而出,“至少,我正在學。”
窗外的雨勢突然轉急,像天漏了個洞。林予安手機響起,她接聽後臉色微變:“我放在彎道那邊的器材帳篷進水了,我得去收一下。”她站起身,對許明遠說,“你等我,回來我們再聊。”
“不行!”許明遠伸手抓住她的手腕,“就是現在,落石就在這時候!”
“許明遠,那批器材是我存了半年錢買的,我不能——”
“我去幫你收!你留在這裡!”他拿起她放在桌邊的車鑰匙,轉身衝入雨中。林予安在身後喊他,聲音很快被雨吞沒。
同一時間,何詠恩從醫院值班室抓起車鑰匙,衝進停車場。她撥通何詠平的手機,對方在喘氣聲中接起:“姐,我在山上,信號很差。”
“你立刻下山,這個週末不要來九份!”她聲音尖銳,引來路人側目。
“為什麼?我們不是說好週六一起去民宿那邊吃飯?我還約了登山的朋友——”
“沒有為什麼!你聽我的就對了!”她幾乎尖叫,腦海裡全是火場畫面:弟弟推開她,燒塌的樑柱壓住他,焦味刺鼻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“姐,你怪怪的。是不是又做惡夢了?我早就沒事了,你別——”
“何詠平!”她喊他全名,眼淚奪眶而出,“算我求你,下山,回家,哪裡都好,就是別來九份。”
“好啦好啦,我這就下山,但你要跟我說清楚。”他妥協了,嘀咕著掛斷電話。
何詠恩靠在車門上,雨打溼了白色制服。她記得那張紙條上的話:“末班車,十一點零七分,循環開始。”這到底是什麼?她深吸一口氣,決定先去找弟弟,親眼確認他安全。
許明遠駕車衝向山路彎道,雨刷快速擺動,視線依舊模糊。彎道旁的山壁上,泥土已經鬆動,碎石不斷滾落。他剛停下車,就聽見悶雷般的巨響。
一塊巨石從山坡崩落,砸向彎道旁的器材帳篷。許明遠下意識撲過去,想把帳篷拖開,但根本來不及。他整個人被氣浪掀飛,後背撞上護欄,劇痛襲來。
煙塵散去後,帳篷已被壓扁,相機零件散落一地。他喘息著,慶幸林予安沒有跟來,卻在轉頭間,看見彎道另一頭,她呆呆地站著,手裡拿著另一個鏡頭袋。
她還是跟來了。
“為什麼……你為什麼……”許明遠話沒說完,第二次落石滾下,這次更大。他衝向她,將她撲倒在地,用身體擋住。
疼痛沒有降臨。他睜開眼,發現自己又坐在公車座位上,窗外大雨如注,腿上放著一張舊照片——林予安在大學校園裡笑著,陽光穿過樹葉灑在她髮梢。
照片背面多了兩行字:“第二次機會已用。你還有五次循環。”
許明遠握緊照片,轉頭看向車窗。倒影裡,其他乘客的臉模糊不清,但身後座位上,一個護士打扮的女人正顫抖著收起手機,屏幕上的光映出幾行字:“歡迎上車。你只剩五次機會。”
何詠恩抬起頭,與許明遠在車窗倒影中目光相接。她剛趕到弟弟的租房處,發現他已經出門,鄰居說他跟朋友約了登山,要週六才回來。她撥了無數通電話,何詠平卻一直關機。然後她在雨夜的車站等車時,那輛末班車出現,將她帶回這裡。
公車繼續在雨中前行,車燈照亮彎道標識牌,上面寫著:“雨後落石,小心通行。”
車廂前方,司機始終沒有回頭,只是默默握著方向盤。許明遠忽然想起,之前每次上車,似乎都見過這個沉默的身影,但從沒聽過他開口。
何詠恩在倒影裡盯著許明遠,嘴唇動了動,卻什麼也沒說。兩人都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,但一種莫名的連結已在雨夜中悄悄形成。
車窗外,九份山城燈火零星,像飄在黑暗裡的殘火。而雨的盡頭,隱隱傳來星期五午後的雷聲,預告著下一場暴雨,以及下一次即將耗盡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