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雨夜末班車
雨夜末班車・第 3

同車共濟

正文

公車搖晃,雨水像鞭子抽打車窗。許明遠從座位上驚醒,掌心全是冷汗。他還記得落石砸下的聲音,記得林予安在他懷裡的顫抖——然後一切消失,他又回到這輛永無止境的末班車上。

他強迫自己深呼吸,環顧四周。車廂燈光昏黃,乘客們的面容模糊不清。但這次,他注意到身後座位上,一個穿護士服的年輕女子正低頭啜泣,手機屏幕映亮她蒼白的臉。

她抬起頭,兩人目光相遇。是那個在倒影中見過的女人。

“你也記得?”許明遠試探地問。

護士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“我叫何詠恩。我弟弟……他會在週六凌晨的火災裡喪生。”她聲音發抖,“我試過一次,沒攔住他。”

許明遠心臟一緊。原來不只他一個。

旁邊座位傳來沙啞的男聲:“你們也收到那個訊息了?”一個消防員模樣的中年男人轉過身,眼裡佈滿血絲。“我叫周曜宗,我媽週六上午心臟病發作,我沒趕上。現在又回到這裡。”

更後排,一個上班族打扮的女子拿著公文包,臉色鐵青:“我是莊宛晴,我爸需要緊急手術,但我因為工作耽誤簽字,他死在手術檯上。我醒來就發現日期是六月六日,還有那張該死的紙條。”

四人沉默片刻。公車繼續前行,引擎低吼。

許明遠率先開口:“我們都在同一個循環裡,都因為遺憾被困住。也許……我們得互相幫忙。”

“怎麼幫?”何詠恩握緊手機,“每個人想救的人都不一樣,地點時間全不同。”

周曜宗皺眉:“但我注意到一點——所有事件好像都和那場暴雨有關。我母親在山區老宅獨居,那兩晚手機訊號中斷,求救電話打不出去。”

莊宛晴接話:“我爸的手術被推遲,是因為救護車困在淹水的路段。”

許明遠腦中閃過林予安的話——“我要去拍老街夜景,別來煩我。”山路淹水,她可能改道去彎道。他脫口而出:“落石也是暴雨造成的。我們的遺憾是同一場天災的連鎖反應。”

公車突然顛簸,乘客們抓緊扶手。窗外彎道標識牌一閃而過,司機始終沒回頭。

何詠恩看著他:“你說有方法?我的第一次機會已經用掉了,只剩五次。”

“我也一樣。”許明遠深吸一口氣,“但現在我們四個人知道彼此的事,可以分工。比如,周先生可以提前送母親去醫院,莊小姐可以提前幫父親完成術前手續,詠恩你可以強制把弟弟留在安全地方——我負責阻止予安靠近山路。”

莊宛晴猶豫:“但如果循環規則不是這樣呢?我們都是單獨上車,單獨收到訊息,也許只能各自解決自己的遺憾。”

周曜宗搖頭:“但我們剛才試了,各自行動都沒成功。我上次打電話叫我媽去醫院,她不信,說只是小感冒。等我趕回去,已經來不及。”

公車駛過一個彎,許明遠身體傾斜,撞到車窗。他看見玻璃倒影中,自己的臉憔悴不堪。窗外雨勢轉小,山城的燈火隱約可見。

“下一站,九份老街。”司機突然開口,聲音低沉卻清晰。

四人都愣住了。這是司機第一次說話。

許明遠轉頭看去,駕駛座上的男人穿著深色制服,帽子壓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但他注意到司機手腕上有一道舊疤痕,像燒傷的痕跡。

“你知道這輛公車的事嗎?”許明遠問,“為什麼我們會困在這裡?”

司機沒有回答。公車緩緩停靠,車門打開,潮溼的空氣湧入。

“下車吧。”司機說,“記得,循環不是懲罰,是機會。但機會需要智慧,不是蠻力。”

四人陸續下車,站在空無一人的公車亭。雨絲細細地飄著,遠處九份老街的石階被雨水沖刷得發亮。

許明遠轉身想問更多,公車已駛入濃霧,尾燈像鬼火般消失。

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何詠恩抱著手臂,聲音疲憊。

“先各自行動,但保持聯絡。”許明遠說,“我們交換手機號碼。每六小時傳一次訊息,確認進展。如果發現任何線索,馬上共享。”

周曜宗點頭:“我馬上回家,這次親自送我媽急診。”

莊宛晴打開手機行事曆:“我現在就去醫院,找主治醫師談簽字的事。這次我先簽好所有文件。”

許明遠看向老街方向,他知道林予安今天會在哪裡——她總在午後去九份那條舊巷拍攝老牆與雨痕。

“我去找予安。”他說,“這次不說循環的事,只陪著她。”

四人約定後各自散開。許明遠踏上溼滑的石階,皮鞋踩在水窪裡,濺起泥濘。他在轉角處的咖啡店找到了林予安。

她坐在窗邊,相機放在桌上,正低頭檢視照片。馬尾鬆垮地束著,麻色風衣衣角微溼。許明遠推門進去,風鈴輕響。

林予安抬頭,眼底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恢復平靜。“你又來了?”

“來喝咖啡。”許明遠在她對面坐下,示意服務生,“一杯黑咖啡。”

“你不是不喜歡這裡的咖啡嗎?以前總嫌太酸。”她語氣平淡,卻盯著他看,“你臉色很差,發生什麼事?”

許明遠笑了笑:“只是沒睡好。你呢?攝影專題順利嗎?”

林予安遲疑了一下,把相機轉向他:“雨季的山城有種特別的憂鬱,我拍了很多老房子和雨裡的貓。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”她停頓片刻,“明遠,你昨天那些話是什麼意思?什麼公車、循環?”

他緊握咖啡杯,溫度透過陶瓷傳來。“如果我說,我只是擔心你,想找個理由接近你,你信嗎?”

“不信。”她直視他,“你不是那種會編故事的人。你以前連朋友的求婚驚喜都會說溜嘴。”

許明遠苦笑。窗外雨聲浙瀝,老街遊客撐著傘匆匆走過。

“予安,我們分手後,我一直自責。那時我太專注工作,沒有好好關心你,還以為是自己的錯把你推遠。後來你突然出國,我更覺得自己搞砸了。”他輕聲說,“但我現在明白,分手不是任何單方面的錯。你一定也有我不知道的苦衷。”

林予安的手指在相機上收緊。良久,她才開口:“不是你的錯。是我自己。”她深吸一口氣,“那年我體檢發現腦瘤,良性但位置危險,醫生建議去國外治療。我不想拖累你,你那時剛拿到設計案,事務所正要升你當項目負責人。”

許明遠腦中一片空白。腦瘤?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我們可以一起面對!”

“因為我看過太多例子。”她眼眶微紅,“伴侶變成看護,最後疲憊、怨恨、分手。我寧願你記得我獨立的樣子,不要用同情抹殺掉我們之間的一切。”

咖啡店裡的音樂輕輕流淌,雨滴敲打玻璃。許明遠伸手,覆住她的手。“現在呢?你的健康?”

“控制住了,只需定期複查。”她沒抽手,“這趟回九份,是想拍下記憶裡重要的地方,萬一……”她沒說下去。

許明遠握緊她,聲音低啞:“所以明天別去山路彎道。算我求你,哪怕你覺得我瘋了。”

林予安凝視他,這次沒有反駁。“你到底在怕什麼?”

“我怕失去你。”他說,“我們已經錯過太多時間。如果再來一次意外,我無法承受。”

她眼中水光閃動,最終點了點頭。“好,明天傍晚我不去彎道。但你要告訴我,你究竟經歷了什麼。”

“我答應你。”許明遠說。這時手機震動,何詠恩傳來訊息:“我已找到弟弟,他在山下民宿,我強制幫他退房,他說會回家。暫時安全。”

接著周曜宗也傳訊:“我媽已送急診,醫生檢查後建議留院觀察。我請公假陪她。”

莊宛晴的訊息也到了:“醫院已接受預籤手術同意書,救護車調度也確認明天一早就轉送我爸。情況穩定。”

許明遠鬆了一口氣。他回覆道:“予安答應配合。大家做得好。”

他抬頭想對林予安解釋手機的事,卻見她臉色突然發白,指著窗外。“明遠,你看雨勢。”

他轉頭。原本輕柔的雨絲在幾分鐘內變成傾盆大雨,山壁間傳來悶響,泥土挾帶碎石滾落老街入口。遊客驚叫著四散奔逃。

“這場暴雨不對。”林予安喃喃,“氣象預報說只是短暫陣雨,但現在像颱風。”

許明遠起身,抓住她的手。“我們得離開這裡,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
他們衝出咖啡店屋簷,老街下方山路已出現積水。消防車鳴笛聲從遠處傳來。林予安手機響起,她接聽,臉色驟變:“什麼?彎道那裡有遊覽車被困?有乘客受傷?”

許明遠心頭一緊。“予安,你答應過——”

“我是攝影師,也是急救員培訓過的。”她打斷,目光堅定,“那裡需要人手,我不能坐視不管。”

“但落石隨時……”

“我知道!”她喊出來,“但明遠,我不是那種只顧自己的人。如果今天我不去,我會一輩子後悔。”她停頓,語氣溫柔下來,“就像你希望救我,我也希望救他們。”

她轉身衝入雨中,許明遠愣了一秒,隨即追上去。“我跟你去!”

他們沿著溼滑的石階跑向停車處,雨大到視線模糊。許明遠開車,林予安指路,車輪濺起水花。彎道旁,一輛遊覽車傾斜在路肩,旅客被困在車內,山坡上土石松動,小石塊不斷滾落。

林予安跳下車,奔向遊覽車,協助司機疏散乘客。許明遠幫忙攙扶老人和小孩離開車廂。就在最後一名乘客離開時,山坡傳來巨響,大量土石崩落,衝向彎道。

“予安!”許明遠撲過去,將她推向護欄外,自己卻被石塊擊中後背。劇痛襲來,他聽見林予安尖叫,聽見遊客的呼喊,然後黑暗吞噬了他。

公車再次震動。許明遠睜開眼,發現自己又坐在座位上,窗外大雨如瀑。腿上那張照片還在,背面字跡變成:“第三次機會已用。你還有四次循環。”

他轉頭,何詠恩、周曜宗、莊宛晴也都在,人人面色凝重。

“我失敗了。”何詠恩說,聲音空洞,“我弟弟看到新聞說民宿附近有車禍,跑去幫忙,結果困在火場附近。”

周曜宗握緊拳頭:“我媽在醫院狀況穩定,但突然停電,呼吸器停了幾分鐘,她……還是走了。”

莊宛晴低頭:“我爸被安全轉院,但新醫院的醫生不熟悉病史,給錯藥。搶救無效。”

公車駛過彎道,突然劇烈顛簸,所有人往前傾倒。許明遠抓住椅背,看見車窗外不是山路,而是懸崖。公車正往崖邊衝去。

“怎麼回事?”何詠恩驚叫。

司機沒有回頭,但車廂廣播響起沙沙聲,一個聲音傳出:“循環失敗,公車將墜崖重置。記住:你們必須共同行動,化解彼此的遺憾,才能打破循環。”

公車衝破護欄,墜入黑暗。許明遠在失重中驚醒——他躺在自己租屋的床上,手機顯示六月六日,上午七點。窗外暴雨如注。

他又回到了起點。但這次,他腦中多了清晰的認知:救林予安不能只靠阻止她,必須解決暴雨引發的連鎖災難。而要做到這點,他需要其他三人的力量。

他拿起手機,輸入群組訊息:“各位,這次我們要一起行動。把所有細節告訴我,我來規劃。”

很快,何詠恩、周曜宗、莊宛晴的回覆陸續傳來,訊息最後,一個陌生號碼傳來一行字:“這是你們第四次機會。合作,或永遠困在雨夜的末班車上。”

窗外雷聲隆隆,許明遠望向被雨水淹沒的街道,這次他不再恐懼,而是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