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者的筆記

晨光刺眼，韓霂辰跪在後巷濕冷的地面，指尖觸及牆角暗紅汙漬。汙漬已乾涸，但指尖竟微微發燙。他抽回手，看見汙漬邊緣嵌著一小片塑膠殘片，撿起細看。殘片約指甲大小，邊緣焦黑，像被高溫熔過。殘存字跡隱約可辨，上半截被燒毀，只剩下「珩」字下半與「記者」二字不全。他翻轉殘片，背面有磁條痕跡，顯然是記者證的一部分。

他掏出手機搜尋「溫若珩 記者」。螢幕跳出幾年前的新聞：香港調查記者溫若珩失蹤，最後報導涉及跨國科技公司非法人體實驗。其中一篇提到NeuroCloud，但內容斷尾。失蹤日期顯示為2027年。

他抬頭環顧後巷，陽光被兩側高樓切碎，地上濕氣蒸騰成薄霧。一隻蟑螂爬過牆角，觸鬚輕顫。韓霂辰站起來，手指不自覺撫摸牛仔褲口袋裡的旅館房卡。

他決定前往溫若珩最後被目擊的地點──中環共享辦公室。手機地圖顯示步行只需十分鐘。

共享辦公室在一棟舊唐樓三樓，門口掛著「創意空間」招牌，玻璃門鎖已生鏽。他推開門，裡面滿是灰塵氣味。幾張長桌散放著廢紙、咖啡杯。角落有張辦公桌，抽屜半開，裡頭有本皮革筆記本。筆記本封面壓印著「溫若珩」，字跡娟秀。

他翻開筆記，紙頁因潮濕黏在一起。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NeuroCloud的調查：記憶雲的加密漏洞、非法備份、代號「回聲」的記憶消除實驗。最後幾頁字跡潦草：「硯聲反對，但高層強推。他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。」

硯聲？韓霂辰太陽穴抽痛，眼前閃過一個畫面：自己坐在同一間咖啡館，對溫若珩說：「你太天真了，記憶不是真相，是工具。」溫若珩回嘴：「席硯聲，你才是被工具困住的人。」

畫面碎裂，韓霂辰扶住桌子，手肘撞倒一個馬克杯，杯子落地碎裂。他大口喘氣，這是誰的聲音？席硯聲？

他強迫自己冷靜，翻遍筆記本，找到一頁夾著記憶雲數據晶片的草圖。晶片型號與他植入的相容，旁邊寫著「備份實驗#17，記憶覆蓋率87%」。

韓霂辰拿出手機拍攝筆記內容，發現共用辦公室角落有監視鏡頭，紅燈仍亮。他想起匿名訊息「別查，你會後悔」，立刻將筆記本藏入背包，快步下樓。

中環街頭，他混入人群，走過半山自動扶梯。扶梯一節節攀升，兩旁酒吧與畫廊重疊成流動的光影。他轉進蘭桂坊，選了一家地下室酒吧，推門便聞到啤酒酸味。

酒吧僅有昏暗紅藍燈光，幾個酒客低聲交談。他坐到吧檯角落，點一杯威士忌。酒保是個染紫髮的年輕人，不多話。

韓霂辰翻看剛才拍的照片，倍率放大，發現草圖角落有行小字：「穎嵐，走。」字跡是溫若珩的，但地址已被刮除。

「你是記者？」

聲音從旁邊傳來，他轉頭，見到一名穿深藍西裝的女人，胸牌寫著「NeuroCloud安全主管」。駱穎嵐，跟昨天後巷見到的同為一人。她點了杯紅酒，眼神銳利但透著不安。

「不是。」韓霂辰把手機反扣桌面，「我只是找點資料。」

「那個記者失蹤很久了，」駱穎嵐輕轉酒杯，「警方都結案了。」

「你認識她？」他盡量讓聲音平穩。

她沒有直接回答，反而盯著他握杯的右手。韓霂辰手指本能地擺出握刀姿勢，他立刻鬆開。

「你的身體記得。」她說，語氣像在說某種事實，然後站起來，留下一張名片，「抱歉，我認錯人了，但這或許有用。」

他拿起名片，正面印著「駱穎嵐，NeuroCloud安全主管」，背面手寫幾個字：「午夜，天星小輪碼頭。」

她走向門口，高跟鞋聲在狹窄空間裡迴盪。經過他身邊時，低聲補了一句：「筆記本裡有你的名字，席硯聲。」

韓霂辰怔住，酒保擦著杯子，裝作沒聽見。他將名片收好，手在發抖，但不是恐懼。

酒吧燈光閃爍，他突然想起筆記本上那句：「他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。」

他結帳離開，走入香港黏膩的午後。維港上空雲層厚重，像要下雨。

手機震動，一封未知來源的郵件：「你離真相愈近，離自己愈遠。」附件是張照片：他與溫若珩在咖啡館，桌上放著NeuroCloud檔案，日期是三年前。照片邊角寫有「席硯聲」三個字，字跡與筆記本相同。

韓霂辰握緊手機，朝旅館走去。他必須整理線索，還有不到十二小時就到午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