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暴歸途
我從未想過十號風球會將我颳回這個地方。
升降機停擺,我爬了十五層樓梯,手裡攥著後備鑰匙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走廊應急燈投下昏黃光圈,照亮那道熟悉的深棕色木門。門上還貼著地產公司的封條,但早已被撕開一角。
我用鑰匙開門,門鎖彈開的聲音被風聲吞沒。
屋內見不到地產經紀。
客廳中央站著一個人影,背對門口,正彎腰翻著矮櫃抽屜。窗外風雨交加,灰白雨幕將維港的燈光攪成一片模糊。閃電劈過,照亮那個人的側臉。
陸衍舟。
他直起身,轉過來,手裡捏著一疊舊文件。兩年不見,他瘦了,顴骨更突出,但站姿依然是警察那種筆挺。他穿著黑色長袖衫,牛仔褲,渾身濕透,像剛從雨中走進來。
「你返嚟做咩?」他先開口,語調平淡得像問我今天天氣如何。
我握緊門把,鑰匙尖端刺進掌心。「這是我屋企,我問你才對。」
「已經唔係。」他將文件放回抽屜,動作緩慢而從容。「層樓掛咗盤,我返黎執漏。」
執漏。兩年前他搬走時,什麼也沒帶走,現在回來找什麼?
風從門縫灌入,吹起地上一層薄灰。我跨進屋,關上門,世界被風雨隔絕在外,屋內只剩下我與他的呼吸聲。我走向書房,那裡有我遺留的設計圖,但我眼角餘光始終盯著他。
書房地上散落著舊雜誌和空紙盒,書架清空了一半。我的圖筒靠在牆角,積了灰,但完好。我撿起它,轉身時看見他走到客廳窗邊,拉開窗簾檢查窗戶鎖扣。
「你究竟搵緊咩?」我問。
他沒有回頭。「與你無關。」
這句話像點燃了什麼。我放下圖筒,走到他身後三步距離。「許若盈失蹤,你被調查,然後人間蒸發兩年,現在突然返嚟,你話與我無關?」
他肩膀微微一緊,但轉過身時,臉上是那種審訊時用的冷靜面具。「你仲記住呢啲?離咗婚啦。」
離咗婚啦。四個字,輕飄飄的。
我們對視,中間隔著昏暗的光線與灰塵。風雨突然加劇,窗框發出細微震響。
就在這時,燈熄了。
全屋陷入黑暗,只剩窗外偶爾的閃電照亮輪廓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,還有他輕微移動的腳步聲。
「停電。」他低聲說,像陳述一個無關痛癢的事實。
我摸黑往浴室方向走,記得洗手檯抽屜裡有蠟燭和火柴。手指擦過牆壁,灰塵黏在指尖。浴室門虛掩,我推開,一股潮濕黴味湧出。藉著下一道閃電,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:長髮凌亂,臉色蒼白,眼裡有壓不住的緊張。
我蹲下,摸到抽屜把手,拉開,手指碰到蠟燭的圓柱體,還有一盒受潮的火柴。我擦著第三支火柴時,一簇微小火焰亮起,映出鏡面。
他出現在鏡中,站在浴室門口,無聲無息。
我嚇了一跳,火柴差點掉落,轉身舉起蠟燭。燭光搖曳,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。
他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向我肩膀。我這才意識到,剛才爬樓梯時外套拉鏈滑開,內裡的運動背心露出右肩,那道六吋長的疤痕赤裸地暴露在燭光下。疤痕已變淡,但邊緣仍有些不平整,那是縫針留下的痕跡。
我想拉回外套,但他已伸出手,手指停在離我右肩半吋處,沒有碰觸。
「這是什麼時候的事?」他聲線低得幾乎被風吞沒。
我向後避開,背脊撞上冰冷的鏡面。玻璃震出低鳴。
「與你無關。」我用同樣的話回敬他。
他收回手,眼神變了,不再是冷靜,而是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。他張嘴想說話,但一聲巨響打斷一切——像有什麼重物砸在天台上方,整棟大廈都震了一下。
火燄顫動,我們同時抬頭看天花板。灰泥屑落下。
「風吹咗嘢落天台。」他說,但語氣不再平穩。
我握緊蠟燭,蠟油滴落手背,灼痛。
他退後一步,轉身走回客廳,站在窗前。閃電照亮他的側影,他拿出手機,屏幕光短暫亮起,又熄滅,沒有訊號。
我仍靠在鏡前,疤痕隱隱發癢。我看著自己倒影,想起這道傷口的來龍去脈——那晚的事從未對任何人說,包括他。而現在,他就在同一屋簷下,問我什麼時候的事。
窗外風嚎像野獸。我深吸一口氣,舉著蠟燭走回客廳,放在地板中央。我們隔著燭光,面對面坐下。
「你唔肯講你搵咩,咁我問你另一樣。」我直視他。「許若盈失蹤嗰晚,你喺邊?」
他表情沒變,但燭光在他眼裡跳動。「警方問過我無數次。我嗰晚喺警署OT,閉路電視有我出入紀錄。」
「但佢最後打過電話俾你。記錄顯示,佢用通訊軟件Send過訊息俾你。」那是我離婚後從新聞看到的細節。
他沒有否認。「訊息係話佢有嘢要交俾我,但冇講係咩。我冇等到佢。」
「冇等到,定係你已經知佢喺邊?」我話一齣口就後悔,但收不回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風雨敲打窗戶,節奏紊亂。
「你覺得我殺咗佢?」他終於問,聲音沙啞。
我沒有回答。懷疑像這屋裡的灰塵,飄浮在空氣中。
他站起身,走到矮櫃前,拉開最底層抽屜,從裡面拿出一個細小透明膠袋,袋裡有一條金屬鏈,末端吊著半枚心形鎖——那是我們蜜月時在巴釐島買的紀念品,另一半在他那裡。
「我搵緊呢樣。」他將膠袋放在地上,燭光穿透它,影子投射成破碎形狀。「佢寄俾我,盒上冇回郵地址,入面就得呢半條鏈。」
我望著那半枚心形鎖,胃部一陣緊縮。那是我離婚前扔掉的,連同所有與他有關的東西。為什麼會在許若盈手上?
「佢想話我知,佢入過我哋間屋。」陸衍舟說。「呢度有啲嘢,佢認為重要,所以留低做證物。」
我腦海閃過離婚後某夜,我用後備鑰匙回來拿剩餘物品,卻撞見許若盈在樓梯間。她說來找陸衍舟,但眼神閃爍。我們爭執,我轉身跑,她追,我在樓梯絆倒,右肩撞上消防箱玻璃。碎片割開皮肉,血染紅衣衫。她嚇得逃走,我獨自去急症室縫針。
疤痕由來,我不能說,因為一說就會牽連我見過她最後一面。
「所以,你認為佢藏咗證據喺度?」我穩住聲線。
他點頭。「佢失蹤前幾日,內部調查科開始查佢同一個高級警司,懷疑有利益輸送。佢可能備份咗資料,驚俾人滅口。」
「你點知?」
「我查咗兩年。」他簡單地說。「辭職之後,我冇停過。」
原來這兩年,他不是逃避,而是一個人調查。
風再次撞擊大廈,樓宇輕微搖晃。我閉上眼,感受腳下顫動。再睜開時,他已走近,蹲下與我平視。
「蘇晴,」他喚我全名,像兩年前從未用過的鄭重。「我唔知你右肩上嘅傷點嚟,但我知你一定有事瞞住我,正如我都有事瞞你。今晚,我哋困喺呢度,冇得走,不如攤開嚟講。」
他的誠實像一把刀,剖開沉默。
我能聞到他身上的雨水味,混合著舊傢俱的灰塵氣息。我們多年不曾這麼近。
「好,」我說,聲音發顫。「由你呢度開始——許若盈究竟留低咗咩係度?」
他望向天花板。「我唔肯定。佢同我提過,有啲嘢藏喺『最黑暗嘅角落』。呢間屋,邊度最黑?」
我想起浴室,沒有窗,停電時伸手不見五指。還有天花板上方的通風口。但陸衍舟沒有進一步提起記憶卡或通風口,似乎只是懷疑。
他又說:「我搵過好多地方,連浴室通風口都睇過,但拆唔開鐵柵,唔肯定裡面有冇嘢。」語氣帶著沮喪。
我知道他說的通風口,那鐵柵一直封得死死的。
此時,隔著牆壁,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夾雜著住戶慌張的呼喊:「有冇人呀?天台有嘢跌落嚟呀!」聲音由遠而近,又跑向樓梯方向。
陸衍舟立即起身,走到門邊,貼耳傾聽。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巨大。
「有住戶話天台出事。」他回頭低聲說。「可能有大廈管理員去查看,唔似係警察。」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天台?為什麼?
他迅速回來,吹熄蠟燭,屋內再次黑暗。他捉住我手腕,手心冰冷。
「唔好出聲。」他在我耳邊說。
我們就那樣坐在黑暗中,背靠著牆,聽著彼此的呼吸與外面混亂的聲響。門外走廊腳步聲雜沓,有人交談,又遠去。
我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,但我知道,這一夜,過去的謊言與秘密,將在這場風暴中被一一撕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