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y -6 疤痕
修復室的門在早上八點十七分被推開。不是鍾叔——他不會在這個時間進來,更不會不敲門。
陸時安正在替昨日送來的車禍遺體做臉部填補,手術刀停在半空。她沒抬頭,只說了一句:「非工作人員請離開。」聲音平穩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進來的人沒走。他站在解剖臺三步外,黑襯衫袖子捲到手肘,右手臂那道疤痕就這麼暴露在日光燈下——和她左手腕上的一模一樣,從虎口斜向尺骨,縫合針腳密密地排成蜈蚣形狀。
「陸時安。」他叫她的名字,語氣像叫一個認識很久的人。
她終於看他。沈硯辭,自由攝影師,昨晚她在社群帳號上盯了兩個小時的面孔,如今站在她面前,輪廓比照片更瘦削,眼神也更疲倦。他手裡捏著一張拍立得,遞過來時,她看見他拇指邊緣有一小塊繭,按快門的那種。
拍立得上,年輕幾歲的她穿著淺藍洋裝,靠在他身側,頭枕在他肩窩,笑得毫無防備。他的右手環過她肩膀,腕部疤痕正好貼在她鎖骨下方。她沒接。
「這可以合成。」她放下刀,脫掉手套,動作很慢。「現在修圖技術很進步,我朋友昨天才用AI換臉——」
「你左邊肋骨第三根,靠近心臟的位置,有一個淡褐色胎記,形狀像半個月亮。」他打斷她。「你從不穿露背裝,因為你覺得那個胎記很醜。車禍後你開過一次刀,傷口就在胎記旁邊,現在還留著細細的線。」
時安的手停在身前,指尖冰涼。胎記的事只有母親知道,母親在七年前不告而別,沒有人會告訴一個陌生人。她慢慢解開隔離衣領口,拉低棉衫領子,低頭看自己左胸下方的皮膚——胎記仍在,旁邊的確有條淡白細線,她幾乎忘記它的存在。
頭開始痛。不是平常的偏頭痛,是那種從顱底竄出的尖銳刺痛,伴隨著一種聲音——救護車的鳴笛,由遠而近,又從近而遠,像在她腦子裡繞圈。她扶住解剖臺邊緣,金屬的冰冷竄上掌心。
「我們在車禍前就認識。」沈硯辭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「車禍後你醒來,醫生說你的記憶受損,你把跟我有關的事情全部忘了。選擇性失憶,他們這樣說。」
「我沒有選擇,」她咬牙,一個字一個字說,「忘記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那是身體的保護機制。」他往前走一步,她立刻往後退,腳跟踢到垃圾桶,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。他停下。
「離開這裡。」她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他沒有離開,反而舉起右手,掌心朝向她。「你看,我們的疤痕位置一樣,當年車禍時,我們的手是握在一起的。」
時安看著那道疤,自己的手腕開始抽痛。那種痛不是來自肌肉或骨骼,而是皮膚底層,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正在被用力扯動。她想起昨夜窗簾外的撐傘男人,手腕上的疤在路燈下反光。
「你碰我一下,我就報警。」她說。
沈硯辭沒有理會,緩慢伸出左手,指尖即將碰到她右手腕的剎那,她整個人像被電擊般顫抖,雙腿發軟,往後跌坐在地上。她想推開他,但手抬不起來——身體記得的東西,大腦不認帳。一種熟悉的氣息襲來,混著雨後泥土和淡淡菸味,像某個雨季裡經常聞到的味道,卻怎麼也想不起在下雨天發生過什麼。她的視線開始模糊,耳鳴壓過一切,她張嘴吸氣,卻像溺水一樣吸不到空氣。
恐慌發作。她知道自己正在發作,但控制不了。
沈硯辭沒有再靠近。他蹲下來,把拍立得放在地板上,然後從後口袋拿出一支黑色錄音筆,按下播放鍵,放在拍立得旁邊。
「這是我保留的錄音,我們以前的對話。你可以把它當證據,也可以把它當垃圾。」他說完站起來,轉身走向門口。
錄音筆傳出聲音——她的聲音,年輕一點,帶著笑意:「你今天又偷拍我?沈硯辭,你再這樣我就要收照片費用了。」
男人的聲音,溫潤而低:「那你收啊,我用一輩子的時間付。」
門關上。時安靠著牆壁,眼淚自己流下來,她不知道為什麼哭,只是胸口像被挖開一個洞,風從裡面呼嘯而過。她用袖子擦掉眼淚,發現手還在抖。
錄音繼續放,日常對話,像情侶間的絮語——爭論哪家早餐店的蛋餅好吃,討論南部海邊的天氣,他笑她怕打雷,她抱怨他拍照不修圖。她一句都不記得,但身體記得。聽到打雷的那一段,她的肩膀自動縮起;聽到他笑的時候,她嘴角不自覺扯動。
鍾叔在九點整走進來,看到她坐在地上,錄音筆還在小聲播放,連忙關上門,蹲下問她怎麼了。她搖頭,把錄音筆收進口袋,站起來繼續工作。鍾叔沒多問,只是默默幫她整理工具,然後遞來一杯黑咖啡。
午餐時間她沒有吃東西。她打開七年沒用的舊手機——一直收在抽屜最底層,電池已經膨脹,但勉強還能開機。她翻遍相簿,大部分照片都被刪了,只剩一個加密資料夾。她知道這是個隱私保護功能,需要輸入預先設定的密碼才能打開。她試了自己的生日,錯誤;試了母親的生日,錯誤;手指懸在螢幕上,腦中沒有絲毫記憶,但她閉上眼,手卻像被什麼牽引,自動鍵入四個數字:0715。
解開了。
資料夾名稱是空白,裡面有四十一張照片,每張都有沈硯辭。他們在海邊、在夜市、在一間老舊公寓的頂樓曬衣服;他睡著時側臉的輪廓,她偷拍他做菜的背影。所有照片的時間戳都停在七年前的八月初,最後一張是兩人十指交扣的特寫,兩道疤痕緊緊相鄰,像兩條並列的河流,匯入同一片海洋。
她把手機摔在桌上,壓抑住想砸爛它的衝動。為什麼這些東西會在手機裡?為什麼她完全不記得?她翻遍雲端備份,發現同一資料夾曾被設定為自動備份,但七年前某天深夜,雲端內容遭到遠端抹除。她查看登入紀錄,看見一則異常通知:當日凌晨三點,有一臺裝置從不認識的IP位址登入她的雲端帳號,執行了刪除指令。那裝置型號被標記為相機轉接器,登入來源是廢棄的伺服器位址,與昨天鍾叔追出的預約單來源一模一樣。
她沒有回家。晚上她獨自待在修復室,把錄音筆聽到最後。錄音長達兩小時十八分鐘,最後一段是在車上,引擎聲、雨刷聲,她的聲音變得緊張:「你要帶我去哪裡?沈硯辭,你開慢一點,下雨天視線不好——」
然後是碰撞聲,金屬扭曲的尖銳巨響,夾雜好幾個人同時尖叫的混亂。錄音在這裡中斷了十幾秒,最後她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,沈硯辭的聲音,沙啞地喊她的名字,然後錄音筆錄到一句模糊的耳語,幾乎被救護車鳴笛蓋過:「對不起,是我讓你忘了。」
錄音結束。
時安捏著錄音筆,指尖壓得發白。對不起,是我讓你忘了——這是什麼意思?讓她忘掉車禍?還是忘掉別的東西?她想起章健談到雲端刪除的痕跡,那與沈硯辭有關嗎?他究竟抹去了什麼?
手機震動,鍾叔傳來訊息:「時安,明天早上有具無名女屍要送來,警方那邊說情況比較急,要我們優先處理。你明天能提早進修復室嗎?」
她回了一個「好」,正準備關機,卻發現鍾叔補了一句:「對了,何法醫說這具屍體有點怪,身上有跟你一樣位置的疤痕,在左邊肩胛骨下面。你明天看看。」
時安盯著那行字,手腕的疤痕又開始抽痛。
窗外夜空中沒有月亮,烏雲很低,風吹得殯儀館後巷的野貓發出微弱叫聲。她把手機放下,重新拿起那張拍立得,看著照片裡笑得毫無陰影的自己,忽然很想知道,那個女孩到底經歷過什麼,又選擇忘記了什麼。
而她更想知道的是——為什麼那具無名女屍,會帶著和她相同的疤痕。